八百年来,我走过太多路,听过太多话。每一个死在我剑下的人,都会留下一句执念残音,或怨或悔,或不甘或释然。我借此窥破功法破绽、心魔根源、破境之机。我不修无敌之术,只修“知晓”。这修真界不讲道理,但死人不会说谎。
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听见一个本该沉默的人开口。
裴烬没死在我剑下。他是自愿赴劫,代我承受那一击。他不是仇敌,是守阵之人。那枚玉佩不是信物,也不是锁魂阵眼,而是锚点——把他最后一丝执念钉在这世间的东西。
难怪当年我在雪巅听到的残音是:“小尘……你的剑尖偏了三分。”
原来不是我的剑偏了。
是他的剑,替我挡下了。
我五指缓缓收拢,将玉佩紧紧攥入掌心,指节泛白。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坐在这里,像一块焦岩般静止不动。远处黑雾弥漫,电光不时炸裂,照出残破祭坛轮廓。风又起,吹动袍角残符,发出沙沙声响。
左脸灼痕还在痛。
眉心血已干。
识海深处忽然又响了一声极轻的“咔”,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崩解。是玉佩?还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无法用“他恨我”这三个字来说服自己前行。
我曾以为,活这么久,是因为足够冷酷,足够无情,足够把每一条命都当作铺路的石子。可现在我发现,真正让我走下来的,是一个我始终不愿承认的答案。
有人替我扛过一次生死。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风停了。
水洼表面重新结出一层薄薄的电膜,映出我低头的身影。银发垂落遮住半面,玄铁簪微斜,月白袍缀满残破符咒,眉心朱砂痣似一滴未干血。我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
八百年的路,原来一直走在别人用命铺的路上。
而现在,这条路开始反噬。
我仍坐在雷泽边缘焦岩之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玉佩藏于右掌之中。眼神低垂,未聚焦于任何实物,呼吸平稳但极浅,处于深度沉默状态。位置仍在雷泽死域内部,未移动分毫。
远处,一道雷光无声劈落,击中祭坛残柱,炸开数点火星。其中一点溅到我靴面上,烧穿了一道细缝。我没有动。
另一道雷光接踵而至,落在十步之外的地面上,激起一圈焦痕。
第三道,近了些。
第四道,落在我身侧三尺处,泥土翻飞,碎石四溅。
我抬起头。
电光映照之下,乌云缓缓裂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