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脚悬在半空,足尖离水面尚有三寸。
风未动,雷泽如镜,倒影里我的脸模糊不清。方才那一脚若踏下,未必能撑住。经脉中的雷丝已细若游丝,稍一催动,便如裂帛般刺痛自肩至腰。眉心血洞虽不再喷雾,触之却冷硬如铁钉嵌入骨缝,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微的灼意。九道锁链沉在识海深处,偶有震颤,像铁环轻碰,不响,却让神志不敢松懈。
我未落足。
左掌缓缓压向水面。掌心裂口早已凝结,血痂微启,渗出一线银红。这不是寻常动作,而是以识海为炉,将九锁初成后残存的一线清明逼至指尖。锁链未散,反在我内视中微微张开,万千嘴型无声开合,似在吞纳四周无形的压力。我知道,这水下藏着什么。
九首雷螭未曾现身,但它在等。不是等我靠近,是等我决断。
血珠自指尖浮起,悬于三寸空中。它不落,也不升,只静静漂着,映着灰云下的光,像一颗未坠的星。我盯着它,不动声色。这一滴血,是我最后能献出的东西——不是修为,不是灵力,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命魂所化。若它不接,我便无路可走。
水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无声无息,没有波澜,只是汞色的水体从中分开,露出一条幽深通道。那缝隙不过半尺宽,却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脉尽头。紧接着,一股沉重的气息自下而上涌来,不是威压,也不是杀意,而是一种……久远的疲惫。
中央主首浮出了。
鳞甲漆黑如墨,覆满雷霆刻痕,额心处有一圈暗金纹路,形如闭合的眼。它不动,也不语,只是仰头,正对那滴悬浮的血。其余八首仍隐于水下,轮廓起伏如山峦伏卧,唯有主首双瞳睁开,瞳孔是纯粹的金色,无pupil,无情绪,只映着我掌中那一滴将尽之血。
血珠落下。
正中额心印痕。
刹那间,天地静了一瞬。
不是风停,也不是雷止,而是三界之外某种规则被触动的瞬间空白。我感到脚下水面骤然变实,仿佛踩在青铜板上。紧接着,一声悲鸣自水底炸开。
不是从一口发出,是九口同鸣。
第一声低沉如丧钟,震得我耳膜欲破;第二声尖锐如裂帛,直插识海;第三声哀婉如寡妇夜哭,勾动心口旧伤;第四声暴烈如劫火焚天,烧得经脉发烫;第五声嘶哑如垂死老者喘息;第六声清越如童子诵经;第七声阴冷如怨魂索命;第八声浑厚如古佛叹息;第九声……无声,却最重,压在我眉心血洞之上,几乎让我跪倒。
九种声音,九种频率,每一种都含着不同年代的劫力,混杂着无数修士陨落时的不甘与绝望。寻常渡劫期修士听此一鸣,神魂早已撕裂。但我未退。
我闭目,非为躲避,而是将九道锁链尽数迎上。锁链表面万千嘴型同步开合,竟如活物般吞纳声浪。第一股音流撞入识海,被第一道锁链截住,嘴型咀嚼数息,化作一道微光沉入深处;第二股紧随其后,第三道锁链张口吸纳……九股悲鸣轮番冲击,九道锁链逐一承接,锁链本身剧烈震颤,几欲崩断,但终究未裂。
声音渐歇。
最后一缕余音散去时,我听见了一句话。
不是通过耳朵,也不是幻觉,而是直接烙在识海中央,如同刻上去的碑文:
“孟婆……骗了所有人……飞升路是……养蛊场……”
那不是我的念头,也不是残音低语。它是雷螭的意志,是它千年守在此地所知的真相,借契约之机,强行灌入我识海。每一个字都带着雷火的温度,烧得我颅内发烫。我未及细想,这句话便已刻下,深如骨铭。
九首同时垂下。
主首额心契约印痕泛起微光,一闪即逝。庞大的身影缓缓下沉,水波不兴,仿佛从未出现过。雷泽恢复死寂,连倒影都未晃动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