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掀门帘的余势未歇,我已立于雷泽水面。
足下水纹不动,如铸青铜。袖口微垂,左掌摊开,一块银灰骨牌自衣中滑出,边缘尚沾着未干香灰,灰白相间,触之微温。右掌悬于身侧,焦黑骨牌浮于掌心,九首盘绕纹路在雷光下泛出暗金哑光。两块骨牌之间,空着三寸。
我没有运功,经脉里没有一丝灵力可调。眉心血洞搏动如鼓,一下,一下,震得额角发麻。九道锁链沉在识海深处,不鸣不响,却比从前更沉——像九根铁钉,钉进神魂最硬的地方。
舌尖抵住上颚,用力一压。
血涌出来,腥甜直冲喉头。我张口,一口精血喷向两牌之间。
血雾未散,骨牌自行旋转。焦黑与银灰边缘如活物咬合,“咔”一声轻响,严丝合缝。不是拼接,是归位。那声音极短,却震得水面浮起一圈细密涟漪,涟漪未扩,便被雷光压平。
雷泽水面骤然裂开一道竖瞳状缝隙。
光自下而上劈来,不是亮,是灼。那光刺入眼底,却不伤目,只将整片水域照成半透明琉璃。水下幽暗翻涌,非水,非雾,非实非虚。只见无数苍白手掌自深渊向上抓握,指节泛金,掌心刻满螺旋符文——与骨牌背面纹路同源,方向相反,笔画更密,更急,更狠。
我未眨眼。
左手抬起,指尖抚过眉心朱砂痣。那滴未干血似被忘川牵引,微微发热,竟有向下渗的趋势。我指腹按住,血未流,热未退。
水面倒影变了。
不是我的脸。
是一具由万千骸骨拼接而成的人形,立于摆渡船底。头骨残缺,脊椎错位,肋骨断裂处嵌着碎玉,臂骨接续用的是断剑残片,腿骨则缠满锈蚀铁链。它胸腔空荡,唯有一颗半颗金色心脏,在幽暗中搏动三下。
第一下,我左耳耳膜微震;
第二下,右肩旧伤处泛起锯齿般的钝痛;
第三下,眉心血痣烫如烙铁。
它仰头。
空洞眼窝直视我。
我未退,也未抬手结印。只是站着,足下水面凝如镜面,映着它,也映着我身后雷光撕裂的天幕。
它开口。
声如万骨齐鸣,却无回响,只在我颅内震荡:“你从不是容器,而是唯一的破壁人。”
话音落,它胸腔金心停跳。骸骨关节发出细微碎裂声,自脚趾开始,一寸寸化为星尘,沉入水中倒影。星尘未散,已随水波隐没。最后一粒光点沉入幽暗前,余音未绝:“该醒了。”
我指尖仍按在眉心。
血未流,热未消。
雷光未退。
水面倒影重聚。
这一次,倒影里有了我。
月白袍缀满残破符咒,银发束以玄铁簪,眉心朱砂痣灼灼如燃,眼尾三道淡金纹路清晰可见。我看着它,它看着我。它未眨眼,我亦未眨。
就在此时,摆渡船无声自雾中浮现。
船身斑驳,船底浸没水中。船未靠岸,未摇橹,只是浮着,如被水托起的一截枯木。船底骸骨已散尽,唯余几道浅痕,似被火燎过。
雷光映照船底刹那,一截蛇首杖破水而出。
红衣未显,唯见杖身。蛇首狰狞,口衔断剑。那剑刃缺口歪斜,断口毛糙,鞘上蚀痕蜿蜒如虫蛀——正是楚珩所持。
我未动。
蛇首杖尖缓缓垂落,指向我眉心。
同一瞬,雷泽底部轰然震动。
不是闷响,是咆哮。一声,两声,三声……九声叠加,层层叠叠,自地脉深处炸开,穿透水层,掀浪三丈。浪峰未至我身前,已凝滞半尺,如撞上无形高墙。水珠悬于空中,晶莹剔透,映着雷光、蛇首、断剑、骨骸残影,以及我自己的脸。
凶兽吼声未歇,字字清晰:“时辰到了!”
我足下水面彻底凝成镜面。
镜中倒影完整:红衣虚影立于水底,蛇首杖缠断剑;骸骨残影沉入幽暗,金心余光未灭;我立于中央,眉心朱砂灼灼如燃,银发垂落肩头,袍角未动。
镜面之下,雷泽水底幽黑如墨,汞色翻涌,隐约可见山峦轮廓——那是雷泽真正的底部,非幻非梦,是实土,是岩层,是封印凶兽的界碑。
我右足微抬。
足尖距水面三寸。
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