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断裂声未散,汞色水面已开始泛起涟漪。
那涟漪不是由风起,亦非因雷动,而是自下而上,一圈圈推着水纹往我脚底聚拢。冰棺斜浮于左前方三丈,棺盖半倾,霜气裹着寒雾漫至水面,却在离我左足半尺处停住,如撞上无形壁障。银甲手掌自岩层裂隙中缓缓探出,五指微张,指尖覆冰未化,关节处凝着细碎冰晶,正随水波微微震颤。
我未低头看它。
右掌摊开,骨牌悬于掌心,纹路裂开一道细缝,银光自内渗出,游丝般缠上指尖。这光不烫,也不冷,只像活物试探呼吸。识海里百万残音骤然翻涌,不再分属谁人,不再依附哪句遗言,全化作银线,在神魂深处拧成一股绞索,越收越紧。
左耳听见裴烬的声音:“小尘,该醒醒了。”
右耳听见婴儿啼哭,一声叠一声,却无哀无怒,只余空荡回响。
眼前所见,却是两重叠影——左眼映着冰棺裂痕,霜纹自棺盖蔓延至棺身,如蛛网爬行;右眼所见,是焦糖融化的黏稠反光,在千年前的焦土上缓缓流淌,映出一个孩童蹲坐的剪影。
我闭目。
雷甲左肩铠甲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月白袍。袍上符咒本已熄灭过半,此刻更有一道暗灰痕迹自袖口向上爬升,所过之处,符文尽数黯淡,再无一丝灵光。雷劲仍在甲面奔流,却已失了方向,液态雷霆在肩铠边缘打旋,发出低哑嗡鸣,似困兽喘息。
识海中银线骤然绷直。
不是听觉,是触觉——千万根银丝同时刺入神魂,不是割,不是灼,是钻。每根银丝末端都连着一双眼睛,正从不同时间、不同角度,望向此处。
我睁眼。
三重影像立于不同空间层。
最远者,在千年前战场焦土之上。少年沈无尘立于断旗之下,玄铁剑未出鞘,腰间玉佩尚是素面,眉心无朱砂,眼尾无金纹,只有一双极黑的眼睛,直直望来。他脚下焦土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血浆,却未沾他靴底半分。
中间者,在百年前昆仑雪巅。渡劫期的沈无尘立于断崖边,银发被风撕开,月白袍猎猎作响,眉心朱砂初凝,尚未干透,眼尾金纹未生,只有一道淡痕。他手中无剑,右手垂于身侧,掌心朝上,托着一缕将散未散的雪雾。
最近者,便是此刻——我立于雷泽水面三寸,银发湿重,玄铁簪斜插,眉心血痣灼烫如烙,眼尾三道淡金纹路已漫至颧骨,雷甲左肩崩解,肩铠碎片悬浮半空,未坠,亦未散。
三人皆未动。
三人皆未开口。
三人目光却如三柄钝刀,齐齐钉入我眉心。
我抬起左手。
指尖悬于眼前三寸,不触、不避、不挡。三道视线穿透指隙,直抵识海深处。银线绞索在此刻松了一瞬,又猛地收紧,勒得喉骨微响。
“咔。”
一声轻响自喉间溢出,短促,干涩,不似人声,倒像枯枝折断。
就在此时,骨牌缝隙中渗出的银光骤然暴涨,与三道目光交汇,在我指前凝成一张薄如蝉翼的光网。网中浮现金纹,非符非篆,是无数个“沈”字叠压而成,字字笔画不同,字字出自不同年岁之手。
我未眨眼。
左眼所见冰棺裂痕突然加深,霜纹炸开一道细缝,露出棺内裴烬面容。他双眼未睁,眼睑覆冰,唇色青白,嘴角却微微上扬,弧度僵硬,似被冻住的笑。他嘴唇开合,声音平稳无起伏:“小尘,该醒醒了。”
右眼所见焦糖反光中,千面鬼背对镜头,佝偻着腰,正将半块焦糖塞进孩童手中。孩童未抬头,只伸出脏兮兮的手,接过糖块。千面鬼手腕一翻,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三道陈年灼痕——与楚珩腕上伤痕位置、深浅、走向,分毫不差。
我喉结微动。
雷甲胸铠表面裂痕陡然延伸,自左肩横贯至右肋,细如发丝,却不断加深。月白袍上残符熄灭速度加快,灰烬自符尾簌簌剥落,飘入汞色水面,未沉,只浮着,如墨点晕开。
识海中银线开始旋转。
不是乱转,是绕着那张光网缓缓盘旋,越转越密,越转越亮。百万残音不再嘶吼,不再低语,只化作一种频率,一种节奏,一种无声的鼓点,敲在我神魂最深处。
我低头。
掌心骨牌裂痕扩大,银光如活物般游走至我手腕,顺着经脉向上攀爬。光至肘弯,月白袍袖口被映得透亮,露出底下皮肤——那里没有皱纹,没有旧伤,只有一道极淡的旧痕,形如半枚虎符,刻着一个“蘅”字。
我未抬手去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