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知道一件事:糖从来不是为了唤醒记忆。
它是封印。
封住了这句话,也封住了这块玉佩。千面鬼每七日换一次脸,靠吃糖切换前世记忆。可最后一次,他没吃。他把糖留给了我,把自己炸了,只为让我亲手打开这个封印。
“别信你听见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听过太多残音。它们告诉我敌人心魔所在,破境之机,功法破绽。我靠这些活了八百年,步步为营,从未走错。可如果……这些声音本身就在说谎呢?
如果每一个残音,都不是死者真正的执念,而是被谁修改过的版本?
如果我所知晓的一切,都是别人想让我知晓的?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指尖摩挲那道裂痕。它不热也不冷,却让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不是因为它值钱,也不是因为它稀有,而是因为它真实。它不属于残音系统,没有声音附着,也没有低语环绕。它是沉默的,却是唯一的真相。
风又起。
吹动我残破的袍角,符咒碎片簌簌飘落。这些年来,我修补身体,封印心魔,抵御外敌,靠的都是这些符。可现在看去,它们更像是囚笼——一层层缠绕,把我困在这具躯壳里,困在这条路上。
我曾以为,听得越多,就越接近答案。
可现在我才明白,听得越多,越容易被填满。
当一个人的身体里装满了别人的执念,他还算不算人?
乞丐在雨中大笑,然后炸成血雾。
他最后一句话不是嘱托,不是警告,而是一句否定——“别信你听见的”。他不信那些声音,所以他死了。而我,听了八百年,至今未死,是不是正因为……我一直都信了?
雷台下方,深渊依旧幽暗。碎石坠落无声,仿佛被什么吞没。自踏入雷泽以来,我从未见过尸骸。修士战死,总有遗骨。可这里没有。连血迹都极少。
难道所有死去之人,最终都成了残音,被谁收走,又被谁重新编织?
天机阁主用摆渡船刺我双目,却在最后一刻停下。他说不出话,但他让我看见了裴烬的笑脸。那是残音织成的形体,是死者执念的聚合。那么,其他人呢?楚珩师尊的脸,是否也是由香料与残音共同塑造?裴烬的冰棺,是否根本不存在?
我无法确认。
但我握住了这块玉佩。
它是真的。
它不在残音之中。
它藏在糖里,等了八百年,只为等我亲手剥开。
我缓缓闭上眼,将玉佩贴于眉心。血痣微微跳动,与玉佩之间似有感应。没有画面浮现,也没有声音响起,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从颅骨深处传来,像是某个机关被轻轻拨动。
然后我睁开眼。
望向深渊。
低声自语:“原来糖不是记忆钥匙……是封印。”
话音落下,雨巷幻象彻底消散。雷台恢复原状,风卷残灰,天地寂然。我依旧伫立原地,右手紧握玉佩,掌心已被雷纹烙出一圈淡淡红痕。
识海安静了。
不是因为残音退去,而是因为它们暂时沉默。那道来自千面鬼的新残音——“别信你听见的”——静静浮在中央,不响,不动,如同一颗种子,落入深土。
我知道,它会生根。
我也知道,从此以后,每一个我听到的声音,都将接受审视。不是凭借经验,不是依靠判断,而是凭借这块玉佩带来的怀疑。
怀疑才是开始。
风止。
最后一片符咒碎片从袖口滑落,掉在雷台上,边缘燃起一点青烟,转瞬熄灭。
我站着,不动。
远处高空,云层微动,似有光透出,却又被迅速遮蔽。
我抬起手,将玉佩收入怀中。
贴着心口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