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碎裂的结界边缘灌入,带着焦土与冷铁的气息。我站在原地,脚底仍能感受到阿绫撞向光幕时震出的余波,一圈圈在地面下蠕动。她倒下了,黑狐裘破损如败絮,银发铺散在灰烬中,像一条断流的河。我没动。
左掌嵌着玉佩的位置还在发烫,血已凝成暗痂,但每一次心跳都让那枚玉石微微搏动,仿佛它有自己的脉。葬雪剑归鞘,可手仍未松开剑柄。八百年来,我靠这双手活下来——不是靠最强的剑,而是靠听得见死人说话。
我低头看她。
她右眼微睁,瞳孔深处那一丝血色卦象一闪即逝,像是谁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叩门。
我知道不能再等。
抬步向前,踏过结界残痕。光幕尚未全毁,只因她那一撞撕开了一道裂缝。我以左手为引,将玉佩缓缓推向那道裂口。玉佩震动,与冰棺方向产生牵引,每近一寸,皮肉便如被刀割一次。这不是钥匙,是代价。我用伤换路,硬生生从结界中撕出三尺通道。
落地时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形。掌心压着一块碎石,尖角刺进皮肉,痛感让我清醒。十丈外,冰棺悬浮半空,寒气凝而不散,表面浮着一层薄霜,金色符文在其下缓缓流转,如同沉睡的脉络。裴烬尸身静卧其中,右手紧握玉佩,未曾松开。
我缓步前行。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上。月白袍上的残破符咒猎猎作响,那些是我亲手缝上的死者遗言,曾护我渡劫、破阵、斩神。如今它们沉默着,一道光也没亮起。识海中的残音仍未完全恢复,前一刻还因红衣少女虚影出现而震颤不止,现在却陷入诡异的寂静。百万执念藏于识海,此刻竟无一道肯响。
靠近冰棺三丈时,寒气骤然加重。空气中有无形屏障,触之如撞铜墙。我停下,右手拔出葬雪剑,剑尖轻挑左掌玉佩。玉佩自皮肉中剥离,带出一线鲜血,顺剑身滑落,在剑刃上凝成一点红珠。
我以剑为引,将玉佩缓缓推向冰棺中那半块。
两玉未触,霜已先融。
自棺体表面,寒霜开始剥落,露出下方完整的金色环带——锁魂阵纹浮现空中,缓缓旋转,每一笔皆由古篆写就,非人间所传。金光流转间,一道低语突兀响起。
不是言语。
是震动。
高频如针,直刺识海,与其他百万残音碰撞,几乎撕裂神志。我闭目,任其贯入。八百年来,我听过太多死人低语,有哭、有笑、有诅咒、有忏悔。这一道不同,它是纯粹的频率,像某种规则本身在发声。
我在混乱中捕捉到了一句:
“雷引其壳,佛魔破心。”
声音落下瞬间,左臂雷电纹路猛然跳动,右肩处一道旧伤随之灼烧起来。那是我不愿提起的印记,埋在血肉深处,二十年未动。如今却被阵纹残音唤醒。
我深吸一口气。
左手挽袖,露出左臂。雷电纹路自腕部蔓延至肩胛,青紫色如活蛇游走。右手扯开衣襟,右肩赫然浮现一道扭曲图腾——半佛半魔,一边是莲花座上闭目的僧相,一边是怒目獠牙的修罗面。此乃禁忌之力,启用一次,折寿十年,且会加速心魔侵蚀。
双印结成。
左手引雷,右手召魔。
灵力自丹田涌出,分作两股,一走督脉上冲百会,激发电纹;一入任脉下沉幽门,催动佛魔印记。两道光芒自身体两侧亮起,交织成网,覆于冰棺之上。
棺体震颤。
金光暴涨。
可封印未破。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神志一清,最后灵力灌入双印,喝出一声:“开!”
轰——
巨响炸开,冰棺四分五裂,寒气如浪退去。碎片飞溅中,裴烬尸身坐起半寸,双眼骤然睁开。
瞳孔深处,赫然浮现螺旋状纹路。
冰冷,无神,直视我。
我站在原地,葬雪剑脱手坠地,插在碎冰之中。左臂雷电纹与右肩佛魔纹光芒渐隐,灵力几近枯竭。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喉咙泛甜,但我没咳出来。不能倒。
他不动,也不语。只是睁着眼,盯着我,仿佛认得,又仿佛从未相识。那螺旋纹路缓缓转动,像是某种古老机关正在启动。我识海中百万残音依旧沉默,唯有刚才那句“雷引其壳,佛魔破心”仍在回荡。
我没有后退。
也没有上前。
冰棺已碎,阵纹消散,玉佩静静落在地上,两半合一,金光褪去。可我知道,这不是结束。封印破了,但他不是归来——是被唤回。
风停了。
禁地之内,再无一丝声响。连我自己呼吸的声音都被吞没。只有他眼中那螺旋,还在转。
我缓缓抬起右手,想确认他是否还有气息。
就在此时,他左手微动。
五指张开,又缓缓合拢,动作僵硬,如同初试肢体。然后,那只手猛地抬起,一把抓住我手腕。
力道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