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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一笑,没有怯弱,只有身为国之柱石的清醒:“他日若有人诟病我等,无非是说我们非议储君、结党相争。
但我们寒窗入仕,立身朝堂,辅佐新朝开创基业,所求从不是一己富贵,而是朝野有度、宽严相济,四方各安其序,庙堂与地方相互制衡,江山才能长久安定。”
“新政一味强压、无限集权,视天下规制于无物,只会搅动四方动荡,治国之道如烹小鲜,贵在平衡,如今海内初平,不宜行酷烈之政、过激之法。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们今日要做的就是把这份文稿,送到全天下人的手里,让天下人都看看,太子欲行之事何等酷烈。”
这番话精准戳破所有人的顾虑,太子想要一刀切全盘收权,挤压所有中层力量的生存空间,看似强化皇权,实则会让半壁江山人心惶惶,刚统一的天下极易再生乱局。
这从来不是简单的护利,而是两种治国路线的对立:一方是太子推崇的极致皇权集权,一方是开国当下,必须兼顾朝野平衡、地方稳态的稳健路线。
“王阁老所言,句句切中要害。”黎云明率先开口,久掌刑狱律法,最懂乱世初定、宜稳不宜乱的道理,
“这份文稿就是我们的护身符,只要把它散出去,全天下人都会看清,太子此策一旦推行,必生大乱,届时,就不是我等要刻意阻拦新政,而是全天下的人都要拦这苛政。”
楚荣颔首附和,建言道:“没错,新朝初建,南北尚未完全凝心,我掌吏部,天下府县官员,半数出自我门下,门生故吏遍布南北十三省。
我即刻修书,快马加急送往各省,把文稿抄录附在信中,让各地官员、乡绅都看清,太子新政到底要动谁家根基。
河南、山东、江南各地,只要乡绅士林动起来,就不是我们几个人在对抗东宫,而是南北朝野,但凡清醒之人都不愿眼见大唐新政自乱根基。”
“江南盐运、织造、商贸各行,早已与地方民生绑定一体,新政若是强行落地,层层收权管控,百业必受重创,万千商户、匠户、纤夫,全要断了生计。
我即刻联络江南各行主事之人,把文稿散下去让他们都知道,太子收完田产,下一步就要收盐铁、收漕运、收工商之利。
约定以稳业安民为要,只陈情、不作乱,只谏言、不谋逆,守住臣子本分,不给朝堂落下口实。
但也要让陛下看清,江南半壁赋税根基,全在这些人手里,动我们就是动整个江南的民生赋税。”程先贞手里握着江南商帮的渠道,亦是赞同。
张文弼执掌礼部学政,语气强硬:“士林舆论是我等喉舌,我即刻安排人,把文稿抄录送往南北所有书院、文社。
天下读书人寒窗入仕,靠的就是宗族田产供养,靠的就是乡望根基,太子此策,就是要断天下读书人的根。
只要文稿散下去,各地书院、文社,必然会群情激愤,议论国策宽严之道,届时,我等挺身谏言阻拦躁进之策,在天下士林眼中,便是顾全大局、安稳江山的良臣。
即便朝堂之上风波再起,天下公论,也绝不会容许无端迫害直臣。”
看着诸位同僚同舟共济,陈通达忍不住共襄盛举道:“我通政司管着天下驿站驿传,南北十三省的文书往来,我会借着通政司的驿传渠道,把文稿以最快的速度,散到南北各行省、府县,绝无半分阻滞。
各地的陈情文书、联名疏状,只要递上来,我尽数收拢,统一在大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据实奏报给陛下。
要让陛下亲眼看见,四海之内,对此过激新政,皆是人心抵触。我们不是结党,只是汇集民情据实上达。”
夏毕节身为太常寺卿,也不甘人后,捻须道:“近日天象异动,疆界山裂、河流水患接连频发。
我会会同钦天监官员联名具疏,直言天时不稳,皆因国策躁进、政令过苛所致。新朝肇建,最需顺天安民,天时警示,不可不察。
等到民情沸腾,我这份天象疏递上去,便是大局已定。”
七人各掌要害,各司其职,分工缜密,要借着这份文稿,串联朝野民情、士林舆论、地方势力,以规矩、民情、天时、朝局平衡为依托。
把个人的生死局,变成全天下与皇权集权的对抗之局。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留好后手。”
王显目光沉凝,“太子自长安班师返程,沿途路线、驻驿日程,早已由我安插在兵部的同乡官员暗中送出。
等到舆论兴起之时,潼关、洛阳、徐州、扬州一路州府乡望、士林耆老,都会沿路拦轿陈情,恳请太子放缓苛政、体恤四方。
沿途市井流言,只论民生安稳、国策缓行,绝不妄议君上、不涉谋逆,若万不得已,亦有忠义之士,愿以死明志,以血谏言,警醒庙堂。”
密室之内一时沉默,所有人都清楚走到这一步,已是彻底站在了东宫的对立面。
事成,便可稳住新朝治国节奏,保全朝野平衡,更能保住自己满门性命;
事败,便是一身荣辱尽毁,宗族牵连。
楚荣神色凝重:“此局凶险,一旦落败,我等全无退路。而且驿传散稿、南北串联,最快也要十余日才能见成效,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王显缓缓起身,目光沉静坦荡,一字一句:“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此番所为,上为新朝基业稳固,下为四海苍生安稳,中为你我满门性命。
文稿散出去,天下人看清了新政的利害,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
事成,天下受益;
事败,所有罪责,我王显一力承担,不累同僚,不牵宗族。
开国江山来之不易,不能因一时躁进之策,毁掉当下安稳。
庙堂不是一人之庙堂,江山不是一家之江山。”
王显的豪言震人发聩,余者皆是开国立身之臣,心中自有格局与底线,既不愿见新朝根基毁于恶政,更不愿坐以待毙,满门抄斩。
六人齐齐躬身行礼,神色决绝再无动摇。
“我等愿随阁老,以臣道立身,以江山为重,共阻躁进之政,安稳天下四方。”
(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