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西南军区,第一招待所。
这是一栋苏式风格的三层小楼,红砖外墙,拱形窗棂,楼道里铺着已经磨得发亮的水磨石。
二楼最东头的会议室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卫兵,腰板挺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走廊。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五个人。
主位上是西南军区政治部副主任,姓张,五十多岁,面容严肃,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钢笔已经吸满了墨水。
他左手边是两名干事,负责记录。
右手边是军区情报处的王处长,以及一位梁晚晚没见过的、肩章上缀着麦穗和星的将军。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总参来的特派员。
梁晚晚坐在会议桌对面,单独一张椅子。
她穿着干净的军便服,没有领章,是临时借来的。
左臂的石膏已经拆了,换成轻便的夹板,吊在胸前。
腰侧的伤口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不影响坐立。
这是她第三次接受询问。
第一次是刚回军区医院,医生处理完伤口后,来了两名政工干部,简单问了基本情况。
第二次是三天后,来了一个三人小组,问得更细了些。
这一次,阵仗明显升级。
“梁晚晚同志,”
张副主任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请你再详细讲述一遍,从你离开兰考农场,到在边境线被救回,这期间的全部经历。”
梁晚晚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次。
之前的询问可以含糊,可以省略,但这次不行。
坐在对面的,是能决定她和顾砚辞命运的人。
“是。”她点头,开始讲述。
从接到顾镇国电话,得知顾砚辞失踪,到说服周大贵和杨院士,南下西南。
从加入狼牙小队,进入雨林,到发现顾砚辞被黑A挟持,跳河救人。
从被冲下湄公河,误入异国村寨,到穿越瘴气谷,遭遇老虎和军阀,最后在边境线踩中地雷,被狼牙小队所救......
她讲得很慢,很细。
遇到战斗场面,她会描述战术动作,遇到伤情,她会说用了什么草药,遇到危险抉择,她会解释当时的判断依据。
但有三件事,她做了技术处理:
第一,灵泉空间。
她只说在雨林里找到了一眼“清澈甘甜的泉水”。
至于空间的时间流速、储物功能,一概不提。
第二,具体的杀戮细节。
她说“不得已开枪自卫”“用匕首反击”,但略去了割喉、刺心那些过于血腥的场面。
第三,某些过于匪夷所思的逃脱。
比如从老虎爪下脱身,她说“侥幸滚进灌木丛”,比如从军阀包围中突围,她说“利用地形周旋”。
整个讲述持续了两个小时。
期间,张副主任偶尔打断,追问某个细节。
两名干事笔走如飞,记录纸翻了一页又一页。
王处长一直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像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
那位总参特派员更安静,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终于,梁晚晚讲完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梁晚晚同志,”
张副主任合上笔记本,“你的讲述,和顾砚辞同志之前的陈述,基本吻合。”
“不过,有几个问题,我们需要澄清。”
他顿了顿:“第一,你说在雨林里找到了一眼泉水。”
“具体位置在哪里?”
梁晚晚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她和顾砚辞预料到了。
两人商量过,就说泉水在瘴气谷深处,具体位置记不清了,因为当时神志不清。
水质嘛......就说特别清甜。
“在瘴气谷深处,”
她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具体位置......当时我中了瘴毒,神志不清,记不清了。”
“水质很清甜,和普通山泉没什么区别,可能就是心理作用吧。”
张副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第二,”
他继续,“你说你开枪自卫,击毙了包括黑A在内的多名敌特。”
“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黑A是经验丰富的老牌特务,他的手下也都是亡命之徒。”
“你一个农场技术员,枪法怎么会这么好?战斗意识怎么会这么强?”
这个问题更尖锐。
梁晚晚早有准备:“我之前是赶山的猎人!”
张副主任又记了一笔。
“第三,”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你刚才说,在异国村寨,当地山民给了你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呢?”
“在战斗中被毁了。”
梁晚晚面不改色,“后来遇到军阀,背包被打穿,地图也烧了。”
张副主任沉默了。
他看向王处长,王处长微微摇头,意思是“暂时没发现破绽”。
又看向总参特派员,那位将军依然沉默。
“好。”
张副主任最后说,“今天先到这里。梁晚晚同志,请你暂时不要离开招待所,随时配合调查。”
“是。”
梁晚晚起身,敬礼,转身离开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她走到楼梯口,没有下楼,而是拐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关上门,她靠在墙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透。
刚才那两个小时,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细节都要自洽。
好在,她和顾砚辞提前对过口供,两人像排练过无数次的话剧演员,台词严丝合缝。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还有顾砚辞那边。
他的审查,只会更严。
......
当天下午,军区医院特殊病房。
这里的阵仗比招待所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