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农科大新生报到正式结束,各系开始上课。
畜牧系76级一班教室里,四十多个新生坐得整整齐齐。
这是恢复高考前的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成分复杂。
有下乡多年的知青,有工厂推荐的技术员,也有少数像梁晚晚这样的“特批生”。
上午八点,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
李老师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环视教室一周,目光在梁晚晚身上停留片刻,才开口:
“同学们好。”
“我是畜牧系副主任李卫国,也是你们一班的班主任。”
“首先,欢迎大家来到农科大,在这里,你们将接受最系统的农业科学教育,将来为国家农业生产贡献力量。”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在正式上课前,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
教室里安静下来。
李老师看向梁晚晚:
“梁晚晚同学,请站起来。”
梁晚晚依言起身。
“梁晚晚同学,二十一岁,原西北建设兵团兰考农场技术员。”
李老师念着文件上的内容,“在农场期间,她主导的白毛猪养殖项目获得重大突破,成活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出栏周期缩短三分之一,肉质优良。”
“该项目已在全国推广,预计三年内可增加生猪供应三百万头。”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三百万头,这数字太震撼了。
“因在农业生产中的突出贡献,”
李老师继续念道,“以及在其他方面的优秀表现,梁晚晚同志被破格提拔为副处级干部,并推荐至我校进修。”
他把文件放下,看着全班:
“梁晚晚同学没有上过正规中学,她的知识来自实践,来自刻苦自学。”
“她的事迹证明,劳动人民有无穷的智慧,实践出真知。”
“我希望大家能以梁晚晚同学为榜样,把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真正学好本事,服务人民。”
李老师说完,教室里响起掌声。
大多数同学鼓掌很真诚,能考进农科大的,多是真心想学农业技术的。
梁晚晚的成绩摆在那里,由不得人不服。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生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同桌说:
“什么破格提拔,不就是走关系嘛。”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掌声停了。
所有目光都投向那个女生。
李老师脸色一沉:
“宋如燕同学,你说什么?”
被点到名,宋如燕索性站了起来。
她个子高挑,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城里长大的姑娘。
此刻仰着下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李老师,我没说错啊。”
“咱们班同学,哪个不是层层推荐、考试选拔上来的?”
“她梁晚晚连初中都没读过,凭什么就能进农科大?还不是靠关系!”
教室里一片哗然。
这话太直白,也太尖锐了。
李老师气得脸色发青:
“宋如燕!注意你的言辞!”
“梁晚晚同志是经过组织严格审查、破格录取的!”
“破格?”
宋如燕冷笑,“李老师,您倒是说说,破格的依据是什么?就因为她养了几头猪?”
“我表妹在农场也养过猪,养得也不错,怎么没见被破格?”
她越说越激动:
“要我说,这所谓的破格,根本就是有人徇私!”
“说不定啊,是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门路——”
“宋如燕!”
李老师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出去!现在就去系办公室写检讨!”
宋如燕却不动,反而看向梁晚晚:
“梁晚晚,你敢说你不是走关系进来的?”
全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梁晚晚。
梁晚晚一直站着,表情平静。
等宋如燕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宋如燕同学,你刚才说,你表妹也在农场养过猪?”
宋如燕一愣:“是又怎么样?”
“你表妹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农场?”
“关你什么事!”
“那我猜猜,”
梁晚晚看着她,“你姓宋,你表妹应该也姓宋吧?”
“农场,养猪,姓宋......”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该不会叫宋诗雅吧?”
宋如燕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知道?”
梁晚晚笑容淡去:
“我当然知道。”
“宋诗雅,去年因在养猪场饲料中投毒,差点毒死一百头种猪死亡,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投毒原因:嫉妒同事工作成绩突出,意图破坏国家重要养殖项目。”
“我说的对吗,宋如燕同学?”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宋如燕。
投毒?一百头猪?十五年徒刑?
这......这太骇人听闻了!
宋如燕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你胡说!诗雅是被冤枉的!她是被人陷害的!”
“冤枉?”
梁晚晚语气平静,“法院的判决书白纸黑字,宋诗雅当庭认罪,供认不讳。”
“你说她是被陷害的,意思是法院判决不公?还是说......”
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转冷:
“你知道什么内情,是宋诗雅的同谋?”
“你!”
宋如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梁晚晚,“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
梁晚晚不再看她,转向全班同学:
“各位同学,我梁晚晚确实没有初中毕业证,也没有高中毕业证。”
“我十三岁辍学,帮家里养猪五年,又在农场养了两年猪,对于养猪有了一些成绩。”
“我确实走了关系,走的是杨院士的关系,但这是我用两年的血汗换回来的。”
她举起手中的笔记本,那是她从农场带来的,封皮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草图。
“这本笔记,记录了我两年来的每一次实验,每一次失败,每一次改进。”
“我想国家培养人才,从来不看重出身,只看重此人是否有一颗进取的心,我能被推荐来到这里,就一定不会让杨院士失望。”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然后,掌声响起。
一开始是零星的,随后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
有男生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