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不是她伸手的理由。
唯有他已经送她的,或许还能算是她的东西。
送了她,便是由她处置了吧。
心绪纷乱间,蒋南孙终究没拨出那个电话。
她只低头给蒋鹏飞发了条信息:
“家里来了一群要债的人,坐着不肯走。”
然后按熄屏幕,静静握紧了手机。
电话拨给母亲黛茵,听筒里的忙音尚未结束,家门便被人推开了。
站在门外的不是黛茵,而是周彦。
蒋南孙的目光掠过客厅——那几个催债的人依旧摊在沙发上,像几块甩不脱的污渍。
她快步上前,几乎是用身子挡在了门槛内侧。
“你怎么会来?”
周彦指尖勾着一枚车钥匙,银亮的保时捷标志在掌心晃了晃。
他朝屋里扫了一眼,眉梢很自然地扬起,仿佛真对眼前的阵仗感到意外。
“这儿怎么了?”
声音里透着恰如其分的疑惑。
其实他心里透亮。
蒋家那场家宴之后,蒋鹏飞的债果然炸了。
“我们出去说。”
蒋南孙伸手轻推他的手臂,声音压得低而急。
“别啊!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讲?”
插话的是坐在正中沙发上的男人,粗金链子勒在颈间,像是拴着什么沉甸甸的底气。
他叫金彪,是这伙人的头儿。
从周彦踏进门起,屋里所有的杂音就断了,每道视线都黏在这两人身上。
蒋南孙再低的耳语,也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当然,金彪盯得更紧的,是周彦手里那枚钥匙。
开跑车的。
不差钱的主。
管他和蒋家什么交情——金彪心里飞快拨着算盘——这笔账,总得让这年轻人知道。
万一他瞧上蒋家这姑娘,一冲动,把债顶了呢?
“蒋先生借的钱,逾期没还,人现在也找不着了。”
金彪抽出那份贷款合同的副本,朝周彦扬了扬,“咱们也是按规矩上门,讨个说法。”
戏得做足。
周彦转过脸,目光带着询问投向蒋南孙:“究竟怎么回事?”
瞒不住了。
蒋南孙咬了下唇,三言两语把父亲欠债失联的经过说了出来。
语速很快,像急着把烫手的石子扔出去。
一旁的金彪眼睛亮了起来。
小伙子,该你上场了。
为红颜一掷千金,债清了,**说不定也就到手了——他们这行也有业绩的,能早点收账,谁不想?
周彦果然转向了他。
“合同,能给我看看么?”
他拍了拍蒋南孙的肩,将她轻轻拨到自己身后,朝金彪伸出了手。
蒋南孙眼眶倏地热了。
第一次面对这样狼藉的场面,她这株温房里长大的花,怎么可能不怕?只是想到身后还有年迈的祖母,才硬撑着站在这儿。
可现在,有人挡在了前面——周彦的背影忽然显得很高,高得能把所有风雨截住。
她强撑的镇定像冰壳裂开缝隙,委屈汩汩地涌上来。
金彪心中暗喜,手上却谨慎。
他没递原件,只摸出手机对着合同拍了照,然后才把屏幕转向周彦。
放大,扫视。
白纸黑字:借款一百三十余万,借期一年,年利率百分之三十五。
如今连本带利一百八十多万,算得清清楚楚。
至于利率高低——法定的红线在年化三十六,这份合同恰恰卡在边缘。
就算报警,也动不了它的合法外壳。
周彦在心里迅速撇清了两个念头:报警无用,代偿更不可能。
他抬起眼,声音平静:
“合同是合法的。”
这句话像一柄钝锤,闷闷地砸在蒋老太太心口。
老人颤巍巍地回过头,望向这间曾经体面、此刻却挤满陌生人的屋子,眼神渐渐空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老太太扶着雕花椅背,指节微微泛白。
那些祖传的老物件——前朝的花瓶、紫檀的插屏、还有她陪嫁时那对翡翠镯子——早在前几回儿子炒股蚀本时,就一件件从这宅子里消失了。
如今这一百八十万的窟窿,拿什么去填?她脚底下发飘,像是踩在棉絮上。
蒋老太太没想过要周彦来担这笔债。
偏心孙子是一回事,道理却是另一回事。
孙女终究还没过门,哪有让外人掏钱还债的理。
周彦身后,蒋南孙脸上颜色变了几变。
借据既然是真的,这笔钱家里便躲不过了。
可她心里翻腾的远不止眼前这笔账——父亲会为了一百八十万就躲得不见人影吗?不太像。
蒋鹏飞自己口袋里是空了,可这个家底子还没掏尽。
这些年攒下的那些值钱东西,首饰、皮包、摆件,若真拿去变卖,凑个两三百万总不是难事。
老太太手里必定也还留着养老的体己钱。
若只是这一百八十万的债,父亲根本用不着逃。
除非……
蒋南孙呼吸一滞,心头猛地沉了下去。
除非蒋鹏飞欠下的,远远不止这个数。
今天上门的,恐怕只是第一拨要债的人。
若真是这样……
她刚冒出来的一点念头——实在不行便求周彦帮忙——瞬间熄灭了。
倘若真到了那地步,蒋家背的便不是几百万的债,而是几千万、上亿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