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在戈壁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挺拔的年轻男子身影——吴用。
他正在和周文慧低声交谈,侧脸线条清晰,眼神专注。
她之前觉得他只是个运气好的弄潮儿,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能在这种滔天巨浪的中心保持如此定力,并且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软处、节奏分毫不乱的人,绝非常人。
“或许……我真的小瞧他了。”苏晴在心里对自己说,墨镜后的眼神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被强者激起的、不服输的好胜心。
“正规军?野路子?能打赢仗、拿下最关键阵地的,就是最好的军队。这次杨柳镇之行,看来不会无聊了。”
她收起手机,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铺满绿色的西北景色,心中对即将到来的会面与任务,悄然调整了预期。
也许,这不是一次“掉价”的凑热闹,而是一次难得的,近距离观察甚至学习一种全新“打法”的机会。
吴用这池水,看来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而深水之中,往往才藏着真正的大鱼,或者……颠覆性的旋涡。
上午,九点五十二分,杨柳镇酒庄前空地。
虽然已经12月份了,戈壁滩的阳光依旧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临时划出的“协商区”照得一片白亮。
空气干燥,带着葡萄叶蒸腾出的微酸和尘土气息。
场面与一小时前签字时的庄重肃穆截然不同,此时充满了市井般的喧哗与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情对抗。
吴用、闫县长、王书记站在一侧,对面是七八位被推选出来的村民代表,有头发花白的老者,也有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中年汉子。
周文慧和郭昊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色复杂地看着。
冯娟的直播镜头忠实地捕捉着这一切,央视的机位也从更高、更全的角度伸了过来,准备开播。
一千四百万双眼睛,正隔着屏幕,注视着这场奇特的“讨价还价”。
焦点,是钱,却又不是钱。
一个叫老根叔的村民,挥舞着一份皱巴巴的、手写的清单,脸膛因激动而涨红,声音沙哑却有力:
“吴老板!县长!书记!你们的好意,我们杨柳镇的老少爷们儿心领了!可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指着清单:“这上面,是我们各家各户投进去的苗子钱、肥料钱、工夫钱,一笔一笔,郭老板当年都让会计跟我们核过,有底子!我们就要这些,一分不多要!”
旁边一个叫柱子的年轻后生梗着脖子帮腔:“对!多出来的,那是郭老板用命给我们换来的‘福气钱’,我们不能要!”
“得还给周婶子,还给郭昊兄弟!这是我们几个村老少爷们儿一起定下的规矩!吐口唾沫是个钉!”
这几位被推选出来的领头人,他们感到的是一种被施舍的侮辱。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体系里,欠债还钱(郭老板的恩情)是天经地义,接受超出自己劳动成本的“溢价”,尤其是当恩人家属明显落难时,那叫“趁火打劫”,叫“没良心”。
阳光晒在他们粗糙的脸上,但眼神里的执拗比戈壁的石头还硬。
他们不是为了多得钱而闹,是为了守住心里那杆秤而争。
吴用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无奈,但眼神清澈坚定。
他提高声音,试图压过现场的嘈杂:“老根叔,柱子兄弟,各位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