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意识,是江墨白滴落在背上那带着奇异微光的血,带来的、短暂而虚幻的暖意。
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便吞没了他。
季寻墨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沉浮了多久。像是只有一瞬,又像是度过了整个漫长的冬季。
破碎的梦境片段闪过——燃烧的连廊、坠落的玻璃雨、怪物幽绿的眼睛、幼体们倒下时平静的目光、宿凛站在钢铁巨兽肩上的身影、江墨白那双空旷茫然的眼睛......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陈老最后那个疯狂而苍凉的笑容上。
然后,他醒了过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背火烧火燎的、却又被某种清凉药膏包裹着的钝痛。
每一口呼吸,胸腔都传来闷痛,提醒他肋骨可能也有损伤。
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疲惫的呻吟。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纯白的天花板。柔和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
他躺在病床上。
这是一间宽敞的病房,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挡住,只漏进几缕惨白的天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好几种不同频率的、压抑的呼吸声。
季寻墨艰难地偏过头,看向房间内。
然后他愣住了。
病房里几乎......站满了人。
或者说,躺满了人,也站了人。
墙角那张病床上,宿凛闭眼躺着,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
他的左肩被厚实的绷带层层包裹,隐隐还有血迹渗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穿着执行者将军制服的身影,正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
厉战。
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宿凛肩上那片被血浸染的绷带,仿佛要用视线将那伤口焊死。
他的背影紧绷得像一块岩石,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担忧、愤怒和后怕的沉重气压。
宿凛似乎没睡,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冰蓝色的瞳孔对上了厉战紧锁的视线。
宿凛似乎想说什么,或者动一下,但厉战立刻抬手,非常轻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住了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制止了他的动作。
宿凛僵了一下,有点心虚地移开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
厉战的手没有拿开,依旧按在那里,仿佛在确认这个人的存在。
靠窗的两张病床并在一起,于小伍和秦茵挤在上面。
于小伍侧躺着,手臂上打着石膏,脸上还贴着胶布。
但他醒着,正瞪着天花板,嘴巴无声地开合,像是在数羊,又像是在背诵什么,看起来快要被这死寂的气氛憋疯了。
秦茵躺在他旁边,闭着眼,但睫毛颤动,显然也没睡着。
她的一只手和于小伍没受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靠近门口的病床上,楚珩之半靠着枕头坐着。
他脸色依旧不太好,海蓝色的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阴影,但眼神专注而清明。
他膝盖上放着一个轻薄的电子数据板,修长的手指正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滑动,偶尔停顿,眉头微蹙。
他全神贯注,仿佛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寂静与他无关。
而季寻墨自己的病床......
他微微转过头,看向自己病床的另一侧。
然后,他的呼吸滞了一下。
江墨白。
江墨白睡在他旁边的病床上——严格来说,是两张病床拼在了一起,中间没有缝隙。
江墨白侧身躺着,面向他这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悠长。
他穿着干净的病号服,露出的小臂上缠着新的绷带,显然是处理过他自己割开的伤口。
他额前的刘海有些凌乱地搭在眉骨上,睫毛在眼脸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睡得很沉,甚至有种不设防的、近乎孩童般的安宁感,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清冷疏离的执判官。
他在这里。
睡在他旁边。
这个认知让季寻墨的心脏莫名地安定了一瞬,旋即又被更多的疑问和担忧填满。
就在这时,一直瞪着天花板、快要憋出内伤的于小伍,敏锐地察觉到了季寻墨这边的细微动静。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唰地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
“老季!你醒了?!”
他这一嗓子,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瞬间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楚珩之停下了敲击数据板的手指,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秦茵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带着关切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