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共鸣的瞬间,沈清棠全身猛地一僵,原本灵动的双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如同蒙尘的琉璃,空洞而幽深。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寒霜,仿佛体内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凝固的月光。
七贤街上残存的晨雾被无形之力牵引,在她周身缓缓旋转,发出细微如蛇行草间的“沙沙”声。
她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一步步,僵硬地朝着城中心那座巨大的凤凰巨像走去。
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微微震颤,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那是沉睡在地脉中的怨念之血,正因凤凰血脉的觉醒而苏醒。
她的足尖拖曳着一道赤金色的光痕,宛如流星坠地后留下的轨迹,在灰暗天色下熠熠生辉。
晨曦未露,天光晦暗,整条七贤街寂静得只剩下她诡异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屋檐下锅盖被风掀起时那一声声低哑的“哐当”。
林川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从后厨的躺椅上惊醒,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汗毛倒竖,指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右眼深处那道“血瞳”光痕竟开始隐隐发烫,像有火种在皮肉下燃烧。
他冲出小馆,一眼就看到了那道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
雾气缭绕间,她的轮廓模糊又清晰,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道光影消散于天地。
林川的心脏狠狠一缩,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奔跑,脚底踩碎了无数片昨夜落下的枯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就在凤凰巨像的脚下,沈清棠停住了。
她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线,左耳垂上的银铃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叮”,随即碎裂成粉末,随风飘散。
她手腕上那道凤凰形状的浅色纹路,此刻竟像被点燃的引线,一寸寸化为跳跃的黑色火焰,妖异而灼热。
火焰舔舐着她的肌肤,却没有留下焦痕,反而让她的皮肤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气息——像是焚烧檀香混合着铁锈与雨后泥土的味道,令人头晕目眩。
她微张着唇,口中呢喃着一些古老、晦涩的音节,那声音不属于她,带着高高在上的威严与冷漠,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敲击在空间之上,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街道两旁的窗户玻璃应声龟裂,瓦片簌簌掉落。
“不好!”林川心头狂跳,正要上前,右眼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视野瞬间扭曲,世界褪去色彩,化作一片燃烧的地狱!
在他的“鬼眼”视界中,他“看见”了。
他看见一个身着华丽祭祀袍的虚影从沈清棠背后浮现,那虚影面容与她有七分相似,却布满扭曲的黑纹,双眼翻白,嘴角咧至耳根,笑声无声却震得识海欲裂。
他看见虚影操控着沈清棠的手,将那枚赤金宝石狠狠按向她自己的心口。
宝石嵌入血肉的刹那,发出“嗤——”的一声闷响,如同烙铁烫进鲜血。
一道道裂纹从她心脏处蔓延开来,体内的“涅盘之核”被瞬间引爆,炽白的光从她胸口炸出,照亮整条长街。
下一瞬,是冲天的火光,是吞噬一切的烈焰,是整座城市的哀嚎与毁灭。
他“听”见千万人在火焰中尖叫,听见大地崩裂的轰鸣,听见凤凰巨像崩塌时那一声悲怆的长鸣。
而沈清棠站在火焰中央,身体逐渐化为灰烬,唯有一颗赤金宝石悬浮空中,冷冷注视着他。
“不——!”现实与幻象重叠,那股毁灭性的气息是如此真实,林川甚至感到脸颊被热浪灼烧,鼻腔充满焦糊味。
他再也顾不上任何后果,疯了一般冲上前,从背后一把将沈清棠瘦弱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胸膛抵住她那只正要按向心口的手。
他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她肌肉的紧绷与颤抖,掌心贴着她后背的布料,触到一片冰凉潮湿——是冷汗,还是某种更古老的液体?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嘶哑:“我不许你走!”
怀中的身体冰冷而僵硬,沈清棠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没有一丝焦距,声音平淡得令人心碎:“这是注定的……为了新生。”
“新生个屁!”林川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低吼道,“我宁愿这个世界烧成灰,也绝不让你死!”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不知过了多久,晨光终于撕开阴霾,照进巷口那家熟悉的川味小馆。
炉火重新燃起,锅灶升腾着白雾,仿佛昨夜那场生死只是一场噩梦。
唯有墙角那把染血的银针包,还静静躺在原地,针尖朝外,像在守候主人归来。
上午,川味小馆的后厨里,热气蒸腾。
林川面色惨白,嘴唇干裂,但他手上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他将一大碗颜色诡异的“酸辣净魂汤”倒入一口大锅,汤面浮着一层油膜,泛着紫绿相间的光晕,偶尔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腥甜与焦苦交织的气味,令人作呕。
自从那夜他以心火引燃血脉,体内的凤凰精血便悄然苏醒——这血,是当年她为救他强行渡入的,如今终于反哺于她。
他毫不犹豫地划破指尖,一滴比熔金更亮的凤凰血坠入锅中,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整锅汤骤然沸腾,蒸汽凝成一只展翅的凤凰虚影,转瞬即逝。
他又抓起一把不知名的灰烬粉末和一些焦黑的锅巴碎一同撒入锅中。
那是昨夜从凤凰巨像基座下挖出的祭坛残渣,混着千年香灰与骨粉。
文火慢熬,锅底发出“咕嘟、咕嘟”的节奏,像是某种古老咒语的回响。
这锅散发着刺鼻腥甜与焦糊苦涩交织气味的,是他最后的希望——净火汤。
沈清棠就靠在灶边的门框上,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她安静地看着林川忙碌的背影,闻着他身上混杂着血味、药香与烟火的气息,指尖轻轻摩挲着心口那枚已嵌入血肉的宝石,低声说:“如果我的牺牲,能终结这一切,我愿意。”
林川搅动汤勺的动作一顿。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命运齿轮卡死的声音。
他缓缓转身,灶火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右眼中,银金色的瞳孔与灰羽般的火纹疯狂交织,宛如风暴中心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