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眉骨滑落,在地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红花,温热的液体滴在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嗒”声,随即被阳光蒸发,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记忆如退潮般远去。
那些清晰的画面正在变得模糊,碎裂成无数光点,像夏夜飞舞的萤火,渐行渐远。
他忽然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沈清棠,眼神像个迷路的孩子:“清棠,我……我是不是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极光?”
沈清棠心头一紧,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她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强忍着泪水,微笑道:“是,在北欧。你说,要用最绚烂的烟火,点亮整片雪原,作为送给我的礼物。”
他笑了,那笑容纯粹而干净,仿佛忘记了所有的痛苦:“那我得活着。不然你一个人看,太冷了。”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凤凰宝石,轻轻贴在他的心口。
泪珠滴落在宝石上,瞬间,宝石内部微光流转,竟映照出一幅流动的画面:无垠的雪地里,年轻的男女依偎着,正在往一堆篝火里添加木柴,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庞,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仿佛穿越时空传来。
“你忘了,我就再告诉你一遍。”她泣不成声,“你说过,就算忘了全世界,也不会忘了火堆旁的约定。”
就在这时,小沙从门外探进头来,脸色惨白地低语:“林川哥,钟楼的钟……刚才倒着响了三声。”
沈清棠猛地站起身,抹去泪水。
她取出凤凰宝石贴在唇边,低声念了一句只有她们七人才懂的暗语。
数里之外,正在晾晒草药的阿萝指尖一颤;河边洗衣的云舒扔下木槌;学堂里教书的书瑶合上书本……七道身影几乎同时迈出家门,朝着钟楼奔去。
小沙抱着裂开的沙漏跑在最前,一边哭一边喊:“快!按北斗位站好!林川哥撑不了多久了!”
傍晚,钟楼广场。
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成了悲壮的血红色。
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七位女子齐聚于此,各自手持信物——沈清棠的凤凰宝石,小沙的时砂沙漏……她们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站定,围成一个圆阵。
每个人的脚下,都浮现出淡淡的光纹,那是心意交汇的证明。
老灶师傅点燃了广场上的七盏地火灯,用尽全身力气高喊:“七情为引,烟火为火!”
话音落下,广场上闻讯赶来的居民们,竟齐刷刷地端出自己家中的面碗,将还温热的面汤毫不犹豫地倒入广场中央一口临时架起的大锅之中。
汤水交汇,蒸汽升腾,汇聚成一道银金色的光柱,混合着人间最朴素的烟火气,如神龙出水,直贯钟楼之顶!
王婶正煮着汤面,锅盖突然跳起三寸高,水花四溅,她惊呼:“刚才……是不是全世界都打了嗝?”
小沙摸着手腕上的沙漏碎片,喃喃道:“我刚才……好像看见自己死了一次。”
深夜,钟楼之巅。
风声呼啸,林川孤身立于城市的最高处。
他手持重现完整的星陨弓,右眼的银金色光芒在此刻爆闪,如同太阳般耀眼。
识海深处,那双被封印的“净世之瞳”在七情之力的浇灌下,终于彻底觉醒。
他没有箭,只是从腰间抽出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厨刀。
刀身斑驳,刃口微卷,却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曾在祖传灶台上斩断过雷火;刀身内嵌一丝“灶心铁”,能导引天地烟火之气。
此刻,刀身为弦,弓臂如月,他猛地拉开弓步。
脚下,整座城市的地脉之气被引动,化作汹涌的灰色焰流,在他指尖凝聚成一支毁灭与新生并存的箭矢。
箭成刹那,无声离弦。
全城所有的钟表,在这一刻指针全部停摆,静止了整整三秒。
夜空中,月亮的倒影在护城河中轰然碎裂。
一颗原本正朝着城市坠来的不可见陨石,其轨迹在宇宙中被强行偏移了数百米。
然而,代价也随之而来。
云层之中,一只巨大的天雷鸦发出刺耳的尖啸,酝酿已久的第一道天雷,如天罚之矛,轰然劈下!
与此同时,城市地下的深渊之中,一双猩红的血瞳猛然睁开,发出震彻灵魂的怒吼:“吞噬……开始!”
那包裹着未知恐怖的共生之茧,彻底裂开,无数黑色的脉络如毒蛇般汹涌而出,沿着地脉,朝地面疯狂蔓延。
天雷与地渊的共鸣,让整个世界都开始颤抖。
那支灰色的箭矢在完成使命后化为飞灰,而作为代价,林川眼中那耀眼的银金光芒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黯淡下去。
星陨弓在他手中寸寸断裂,化为光点消散。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反噬之力将他从钟楼之巅掀飞,他如同一片落叶,朝着下方无尽的黑暗坠落。
坠落中,风声灌耳,但他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原来到最后,他记得的从来不是命运的重压,也不是神明的注视。
是某个冬晨,七个人围在灶台旁,锅巴刚出锅,噼啪作响。
沈清棠夹起一块递给他:“喏,最大的给你。”阿萝立刻抗议:“凭什么?我也要最大的!”笑声混着蒸汽升腾,弥漫整个小馆。
那一刻的香气,穿越生死,终于追上了他。
“下次……”他喃喃,“我要先问锅巴,它想不想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