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刀锋巷,被呛人的辣味和鼎沸的油声彻底点燃。
夕阳斜照在斑驳的砖墙上,将整条窄巷染成一片琥珀色,辣椒碎末在铁锅里爆裂的“噼啪”声如同战鼓擂动,油烟裹挟着焦香与辛烈,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扑在脸上,带着微微刺痛的灼热感。
巷口的老槐树下,几只野猫蜷缩在墙根打盹,尾巴偶尔抽动一下,仿佛也被这烟火气唤醒了某种沉睡的记忆。
小馆厨房内,老炉的围裙上早已溅满油星,像一幅用岁月绘制的星图。
他挥舞着铁铲,与锅里翻滚的鸡块进行着一场殊死搏斗——金黄的鸡皮在红油中翻腾,裹着花椒、干辣椒和秘制酱料,每一次翻炒都迸发出更浓烈的香气。
汗水顺着额角的皱纹滑落,滴在滚烫的灶台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发出细微的“嗤”声。
那声音混进油爆的节奏里,像是时间在低语。
门口的石阶上,铁头正抱着一只鸡翅啃得满嘴流油,指尖黏腻,泛着红亮的光泽。
他含糊不清地喊道:“老炉,你这火候还是差了点意思,辣味呛,鲜味却没出来,得等队长回来亲自颠勺才行!”话音未落,一块辣椒皮从嘴角滑落,掉在青石板上,被晚风轻轻卷起。
老炉头也不回,用空着的手抹了把汗,嘟囔着:“队长?他现在连自己生日是哪天都快忘了,还记得怎么炒辣子鸡?”这声抱怨里夹杂着心疼与无奈,是刀锋巷所有人共同的心病——三年前那一夜,林川消失在雷劫之中,从此再无人能复刻那道“八分半”的辣子鸡。
话音未落,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一股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力道推开。
风铃轻晃,铜片相击,发出清越的“叮”声。
林川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巷口的微凉夜风,发梢沾着河面飘来的水汽。
他的脚步很轻,却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那口翻腾的铁锅上,右眼中一抹极淡的银金色光芒一闪而逝,如同月光掠过深潭。
整个厨房的嘈杂似乎都在他出现的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油锅的嘶鸣、风扇的嗡响、铁头咀嚼的声音……全都退到了背景深处,只剩下心跳般的寂静。
“八分半,”林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加糖半勺,收汁颠三下。”
老炉的动作下意识地停顿了,铁铲悬在半空,油珠缓缓滑落。
林川却已经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柄沉重的铁铲。
掌心与金属接触的刹那,一股熟悉的震颤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那是千百次颠勺留下的肌肉记忆,哪怕意识已遗忘,身体仍记得归途。
他的手腕一抖,铁锅在灶火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锅里的鸡块伴随着红亮的汤汁高高抛起,又稳稳落下,如同一场精准的空中舞蹈。
糖粉撒入,滋啦一声,一股焦糖与辣椒混合的霸道香气瞬间炸开,蛮横地占据了每个人的鼻腔,舌尖甚至泛起一丝甜意。
三下颠勺,不多不少,汤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稠,紧紧包裹住每一块鸡肉,油光锃亮,宛如红宝石镶嵌在火焰之上。
熄火,出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四人围坐在那张油腻的方桌旁,碗筷碰撞声显得格外清晰。
狼哥撕下一条鸡腿,狠狠咬了一口,油脂顺着指缝渗出;猫姐,那个平日里总是用慵懒和讥讽包裹自己的女人,此刻嘴角竟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她轻声说:“三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们做饭。”
一句话,让铁头啃鸡翅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骨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是啊,三年了,他们守着这个小馆,守着队长的位置,却再也没能吃上一顿他亲手做的饭。
那些深夜值守后的冷面、受伤时老炉熬的姜汤,都不曾有“家”的味道。
而这一顿饭,热油、焦香、甜辣交织,竟让他们尝到了久违的归属。
林川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那顿饭不是他做的一样。
米粒温热,触感柔软,入口微甜。
可就在这时,他的右眼眼皮猛地一颤,一阵细微的刺痛从眼眶深处传来,像是有细针在神经上轻挑。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一块空白——他完全想不起来这顿饭是谁提议的,又是为什么而做。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在回响:“有人说过,吃饱了才有力气拼命。”
晚上八点,后院的石榴树下,夜风送来翡翠河的湿气,带着水草与泥土的腥甜。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苏晓坐在石阶上,借着屋檐下昏黄的灯光,将一条新织好的红色围巾递到林川面前。
毛线柔软,泛着暖橘色的光晕。
围巾的边缘,用金色的丝线绣了两个小小的字。
“这次绣的是‘别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指尖微微颤抖。
林川接过围巾,那柔软的触感带着她指尖的温度,还有一丝淡淡的薰衣草香。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两个针脚细密的字,右眼再次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
他想记住这份温暖,想记住眼前这个女孩的脸,可越是努力,脑海中的某些画面就越是模糊,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
就在这时,一道空灵的声音仿佛乘着风,在整个后院里响起,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人,却又像是巷子里每一块砖石共同的低语:“刀锋巷的地火,因情而燃。”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从林川他们所在的小馆厨房开始,沿着狭长的巷道,一家家住户的灶台,无论是熄灭的还是正在燃烧的,竟同时亮起了一片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无声无息,却带着灼人的热度,舔舐着锅底,映得墙壁泛出青玉般的光泽。
紧接着,挂在墙上的铁锅、铁铲,甚至堆在角落里的火钳,都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频率由低到高,如同沉睡的战士被号角唤醒,正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猫姐猛地闭上双眼,她的感知力最为敏锐,此刻脸色震惊:“是地脉……地脉在觉醒!林川,它在认你为主!”
林川将围巾缓缓缠绕在脖颈上,那抹红色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是一面不灭的旗帜。
他抬起头,望向巷子尽头翡翠河的方向,那里是敌人“钟楼”的所在。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那觉醒的地脉许下承诺:“那我就让它,烧得再旺一点。”
深夜十点,巷口的哨塔上,寒风凛冽,吹得旗布猎猎作响。
月亮高悬,洒下清冷的光,照在狼哥那把伤痕累累的宽背刀上,刀锋在月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如同凝固的霜。
林川提着一个食盒,一步步登上哨塔。
木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节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