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此别过。疤脸转身,朝着那片喧嚣与未知的未来走去,背影沉重却依旧挺直。雷蛰则继续走向停泊在空地边缘的跃羚号。
大伯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当时他分析印加星域局势,判断起义军最终会胜利,雷震听完后豪迈大笑,夸他想得全面,但随即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过小蛰啊,你还是漏掉了一点。等你想明白了,记得告诉大伯。”
原来如此。
他当初考虑战局,计算实力对比,推演攻防策略,甚至预判了各方可能的反应。但他缺的,是对于“战争”本身,在宏大叙事与热血牺牲之下,那深不见底的、属于人性与权力的冰冷底色。
战争可以是信念的燃烧,可以是压迫的反抗。
但更多的时候,它也是野心家博弈的棋盘,是利益重新分配的序曲。热血与尸骨铺就的道路尽头,未必是理想的殿堂,也可能只是又一轮循环的开始。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任由晚风吹动冰蓝色的发丝。然后,转身,朝着跃羚号停泊的方向,步履平稳地走去。
————
跃羚号一层休息区。
灯光柔和,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医疗舱消毒剂的味道。赞德像只困在笼子里、精力过剩的猫科动物,正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元力被抑制带来的虚弱感正在减退,身体本身并无大碍,这让他更加闲不住。
舱门滑开的轻微声响让他立刻转头。
“师兄!”他眼睛一亮,几个大步就蹿到雷蛰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和卡米尔道别完啦?怎么样,那小不点没哭吧?”
他凑得很近,赤金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对即将启程的期待,似乎完全把昏迷前那点“黑历史”抛到了脑后,又或者,是刻意用这种活力满满的样子来掩盖那丝不自在。
雷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掠过那确实恢复了不少血色的脸颊和炯炯有神的眼睛。
“嗯。”他简短应道,略过了途中遇到疤脸的那段插曲,“他睡得很好。”
“那就好!”赞德嘿嘿一笑,挥了挥手臂,做出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姿势,“你看,我完全没问题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走了?回雷王星!”
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恨不得立刻钻进驾驶舱启动飞船。
雷蛰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他仔细看了看赞德的状态,确认除了元力波动依旧沉寂如死水外,身体机能确实已无大碍,甚至因为这半天的“强制休息”和医疗舱调理,比之前更显精神。
“好。”他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准备启程。”
他不提路上遇到疤脸的事,也没有提及那些关于战争背后冰冷算计的对话。有些真相太过沉重,不适合现在说,也不该由他来告诉赞德。
赞德眼睛一亮,立刻凑到主控台旁边,看着雷蛰熟练地输入坐标、启动预热程序。飞船内部响起低沉的嗡鸣,各个系统指示灯依次亮起。
“为了赶时间,之后的航行飞船速度会比较快。”雷蛰的声音平静无波,但侧首望着赞德似乎在和他确认他的身体情况。
“保证没问题!”赞德下意识拍了拍胸口,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傻,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很快,跃羚号轻微一震,脱离地面,平稳升空。舷窗外,起义军营地的景象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然后被云层和大气阻隔。
飞船穿透大气层,进入寂静而浩瀚的星海。无数星辰在深黑的天幕上闪烁着恒定或变幻的光芒,遥远而沉默。
雷蛰设定好自动驾驶,最后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那个正在不断接近的、代表雷王星的坐标光点。
家。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站在舷窗边、正望着外面星海出神的赞德。绿发少年的侧脸在星光映照下,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些难得的安静。
“休息吧。”雷蛰开口道,“到达前,还有一段时间。”
赞德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赤金的眼眸在只有星空背景的驾驶室内闪亮。他咧嘴一笑:
“我睡不着~让我陪你吧,师兄。”
“待会可别觉得无聊。”
跃羚号的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流线型的船体轻盈脱离地面,在营地许多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划破印加星渐浓的夜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将身后的硝烟、鲜血、算计与未完的故事,连同那颗正在经历阵痛的星球,一起抛在了逐渐暗淡的星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