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八月十五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打磨得锃亮的五华山柚木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茶味,与前几日翠湖公馆谈判桌上那股无形的硝烟味截然不同。今日的气氛,更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宁静,一种蓄势待发的,充满建设热情与严谨规划的氛围。
林景云端坐在会议桌首,目光沉静而锐利,扫过在座的周文谦、汤仲明、向德、盘龙橡胶公司总经理郑庆裕,以及几位刚从德方谈判归来的技术代表。他手中那份简要备忘录,正是前日与拜耳、法本工业联合体达成框架协议的初步成果——法本原则同意提供轮胎生产线技术。这薄薄几页纸,承载的却是云南工业自主的沉甸甸希望。
“诸位,”林景云开门见山,声线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法本方面已原则上点头,这扇门算是推开了一条缝。但门后的路怎么走,设备如何来,技术如何消化,厂房建在哪里,怎样在1932年前把这年产十万条轮胎的厂子从蓝图变成现实,是摆在我们面前刻不容缓的课题。”他将目光投向郑庆裕,那眼神中既有信任,也有期许,“庆裕,你先说说,基于我们现有的橡胶产能和四月的规划,厂址初选和前期准备情况。”
郑庆裕闻言,立刻起身,步履稳健地走到会议室一侧墙壁上悬挂的巨大昆明周边地图前。地图上,山川河流、城镇乡村一览无余,几处用红笔圈出的区域格外醒目。他指尖精准地点在昆明南郊,靠近滇池水系且交通相对便利的一片区域。
“主席,各位同仁。”郑庆裕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实业家特有的务实,“自四月您视察并下达死命令后,我们盘龙橡胶公司联合建设厅、地质勘探队,初步圈定了三个备选厂址。经过细致的实地考察与数据分析,综合考量水源、电力供应、原料(橡胶、炭黑、帘子布)输入及成品输出便利性,甲号地块的优势最为突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甲号地块”上轻轻敲了敲,继续阐述:“此地地势平坦开阔,地质条件稳定,能够承受大型工业设备的重量与运行震动。更重要的是,它临近规划中的工业区,未来电力供应有保障,且有旧官道基础,可快速升级为连接主干道的厂区公路,便于原料与成品的运输。最关键的一点,它靠近盘龙江支流,未来工业用水,特别是轮胎生产中清洗、冷却等环节所需的大量水源,以及可能的(轮胎测试场)排水,都相对便利,符合环保与生产双重需求。”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景云,补充道,“当然,最终定址还需德方专家结合生产线布局要求进行联合勘定,但我们已争取到主动权。”
林景云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很好,庆裕。看来前期工作没有白费。文谦,你负责的外联层面,法本方面对于技术转让的具体范围和条件,有什么初步反馈?”
周文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目光沉静。他手中同样拿着一份文件,正是与德方代表穆勒先生交涉后的详细记录。
“主席,法本的代表穆勒先生是个务实派,也是个精明的商人。”周文谦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凝重,“他明确表示,他们可以提供‘半钢子午线轿车胎和全钢载重子午线轮胎’的基础配方、结构设计图纸、以及部分关键工序,例如密炼、压延、硫化等工艺参数包。这些是现代轮胎工业的核心技术之一,足以支撑我们从零开始,生产出质量过硬的轮胎。”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但是,核心的硫化机、精密复合挤出机、钢丝帘布压延生产线等大型专用设备,他们不会直接赠予或低价出售,而是需要我方另行出资采购。法本可以提供渠道和技术指导,协助我们选择最合适的设备供应商,但价格不菲。这笔开销,将是我们工业建设中最大的一笔投入。”
会议室内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在座的人无不心头一沉。设备价格不菲,这在预料之中,但具体数额,无疑将是压在云南财政肩头的一座大山。
周文谦没有停顿,继续汇报:“关于联合实验室,法本方面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他们同意立即启动共建‘中德高原动力与材料联合实验室’,我方由王启璋、汤工、向工团队主导,德方派遣材料学家和机械工程师参与。穆勒先生特别强调,首要攻关方向就是利用本地原料(如改进炭黑质量、寻找石棉替代品)优化轮胎配方,以及适配木炭汽车特殊工况(如扭矩大、可能频繁启停、高原低压)的轮胎结构设计。”
他看向汤仲明和向德,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关于木炭汽车相关专利,协议明确由双方共同拥有,并优先用于此次轮胎合作项目及其衍生产品。这对于我们,无疑是巨大的利好,意味着我们的自主技术得到了国际认可,并且能与最先进的工业技术相结合,共同发展。”
这时,一直全神贯注聆听的汤仲明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他眼中闪烁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兴奋与急切,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动会议室的屋顶:“主席,周先生!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木炭汽车的动力特性确实与传统汽油车不同,它的扭矩输出曲线、启动响应、以及在高原地区运行的效率,都对轮胎的耐磨性、抓地力,特别是承载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如果能与轮胎研发同步进行,整车性能和可靠性必将大幅提升!我们‘替代燃料研发中心’已经准备好了实验室空间和人手,随时可以对接德方专家!只要技术图纸一到,我们就能立刻投入到配方与结构设计的优化工作中!”他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技术攻坚的渴望。
向德也补充道,语气沉稳,却同样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战略洞察:“穆勒先生私下透露,法本对我们在极端环境下(如高原、山地)的轮胎应用数据非常感兴趣,他们认为这代表了未来特种轮胎的一个重要市场方向。这不仅仅是他们出于商业考量,更深层次的,是他们看到了我们在这片特殊土地上积累的独特经验和技术优势。这是我们谈判的一个潜在筹码,也是我们未来在国际工业领域立足的独特资本。”
林景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仔细听着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幅宏大而又充满挑战的蓝图。资金压力、技术消化、时间紧迫、人才培养……种种困难显而易见,如同重重山峦横亘在前。但他深知,这不仅仅是一座轮胎厂,这更是突破西方工业封锁,构建中国自主工业体系,实现“实业兴邦”战略目标的关键一步。其战略意义之重大,远远超越了眼前的投入。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这声音仿佛是他内心权衡与决断的节拍。他回想起十多年前,自己立下“实业兴邦,强军护国”的誓言,回想起在盐业上摸爬滚打的艰辛,以及与美国人合作轮胎厂被技术“锁链”束缚的屈辱。如今,机会再度降临,而且是与尊重技术、追求极致的德国人合作,他绝不会让历史的悲剧重演。
“资金问题,我来协调。”林景云最终拍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富滇银行和西南建设委员会,将立即启动专项债券的发行工作,并积极争取国内外的低息贷款。这是一场硬仗,但我们有能力打赢。”
他目光如炬,扫过周文谦、郑庆裕、汤仲明和向德:“设备采购清单,由文谦牵头,联合庆裕、汤工、向工,组成一个精干的谈判小组,与法本进行详细磋商。记住,一分钱也要掰成两半花!原则是:关键设备,必须引进最先进的;能国内仿制或替代的,坚决自己解决!我们不能永远依赖别人,更不能被设备捆绑住手脚。”
林景云霍然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昆明城的天空略显阴沉,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未来工业建设的艰巨。但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这层层云霭,看到未来厂房林立、机器轰鸣的景象。
“厂址,就定在甲号地块!”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雷霆万钧的决断,“建设厅立即启动土地平整、道路修建和‘三通一平’(通水、通电、通路、场地平整)的基础工作,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完成!盘龙橡胶公司抽调精干力量,组建‘云南轮胎厂’筹备处,郑庆裕兼任筹备处主任。你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效率,把这片土地变成我们工业自主的起点!我们要让法本的人看到,我们不仅有巨大的市场潜力,更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和令他们惊叹的效率!”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落在每一个人脸上,那眼神中蕴含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与坚定信念。
“同时,通知我们的报纸,”林景云的声音变得更加洪亮,穿透力十足,“可以开始适度宣传‘滇德工业合作取得重大突破,自主轮胎厂建设启动在即’的消息。这不仅仅是为了提振民心士气,更是要让那些试图封锁我们、看我们笑话的人知道,他们的算盘,落空了!云南,绝不会在工业的道路上止步不前,我们正在用自己的双手,描绘一幅全新的工业画卷!”
会议室内,所有人都被林景云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所感染,一股澎湃的热血在胸中激荡。他们知道,一场轰轰烈烈的工业建设大潮,即将在这片高原上拉开序幕。那不是简单的复制与模仿,而是基于自主创新、立足本土、放眼全球的工业腾飞。窗外的阴霾似乎也在这股强大的意志面前悄然散去,露出了几缕金色的阳光,预示着一个充满希望的黎明。一场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云南手握的筹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也更加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