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外部信息,只有内部系统显示的模拟时间在缓慢流逝。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不再播放战争画面,而是分成几个功能区:生命维持状态、库存实时数据、人员位置追踪、以及——最重要的——一个倒计时。
倒计时的标题是:“预计地面冲突持续时间(基于模型推演)”。
当前显示:00:17:33
十七分钟三十三秒。
这是利奥的团队根据之前收集的战斗数据,结合灭霸的战术模式、英雄的抵抗能力、齐塔瑞军队的损耗率,用超级计算机跑了三千多次模拟后,得出的“最可能时间点”——当地面战争达到某个临界点,要么英雄们找到翻盘的方法,要么灭霸完成他的目标。
但没人知道那个“临界点”具体是什么。
金并坐在王座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小憩。但每隔几分钟,他的眼皮会轻微颤动——他在心算。计算库存消耗率,计算人员心理承受极限,计算如果封闭需要持续数月甚至数年,该如何调整管理制度。
他的冷静像一层冰,覆盖在整个指挥中心上方。所有人都受其影响,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紧绷的肩膀、频繁查看倒计时的动作、偶尔失控的深呼吸,暴露了冰层下的暗流。
艾莉森·格雷站在控制台旁,手里拿着数据板,但目光不时飘向倒计时。她的女儿在地面——在菲斯克集团旗下的一所私立学校,理论上应该已经被“应急小组”转移到了长岛的某个安全设施。但自从完全封闭后,再无消息。
利奥·陈更糟。他的妻子和六岁的儿子在皇后区,他最后一次联系他们是三十四小时前,那时妻子哭着说窗外有外星飞艇掠过。他答应会派人去接他们,但“清道夫计划”的优先级更高,等他终于腾出手时,堡垒已经封闭了。
他不敢问金并,能不能用加密频道发一条简短的信息。因为他知道答案会是“不”。
秩序,高于个人情感。这是金并的铁律。
倒计时跳到00:05:00。
五分钟。
有人开始小声祈祷。不是对某个具体的神,只是一种本能。
金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倒计时,而是看向指挥中心里的七十三个人——他的核心团队。分析师、技术人员、守卫队长、各部门主管。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胸口绣着小小的黑色王冠标志。
“还有五分钟。”金并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基于我们的模型,五分钟后,地面的战斗会以三种方式之一结束。”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英雄们找到某种方法,击退或重创灭霸。概率:17%。”
第二根手指:
“第二,灭霸彻底摧毁抵抗,但需要时间清理残局,战争转入扫荡阶段。概率:53%。”
第三根手指:
“第三,某种我们无法预测的变数发生——比如更多的外星援军、地球隐藏武器的启动、或者其他宇宙势力的干预。概率:30%。”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但无论哪种结果,对我们而言,策略不变:继续封闭,继续等待,直到确认安全。如果有人因为个人情感,试图在未授权的情况下联系地面——”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空气中的压力陡然增加:
“我会亲手处理。”
倒计时:00:01:00
六十秒。
呼吸声变得更重。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闭上了眼睛。
利奥看向金并,发现老板正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捏碎过无数骨头、也曾签署过无数文件的手。金并在缓缓张开、握紧,像是在测试什么。
00:00:30
三十秒。
艾莉森的手指陷进了数据板的边缘。
00:00:10
十秒。
金并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环形屏幕前——虽然屏幕现在是暗的,但他仿佛能透过两百米厚的岩层和合金,看到上面的世界。
00:00:03
三。
00:00:02
二。
00:00:01
一。
00:00:00
归零。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警报,没有震动,没有声音。倒计时结束后,屏幕上只是跳出一行字:“模型推演结束。建议继续监测。”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尴尬地笑了笑,有人揉了揉发僵的脸。
“看来模拟毕竟只是模拟——”利奥试图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那一刻——
一种感觉。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不是视觉信号。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从细胞层面传来的……虚无感。仿佛宇宙的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发出人类无法听见但无法忽视的嗡鸣。
紧接着,指挥中心里,三个人消失了。
字面意义上的消失。
技术员马克斯,正在调整通风参数,他的手指还在虚拟控制界面上滑动——然后他就成了灰。不是燃烧,不是分解,是像沙雕被风吹散那样,化为一缕飞灰,飘散,落地。他坐的椅子空了一瞬,然后因为失去承重而轻微晃动。
守卫队长雷诺兹,站在门口,手搭在腰间的武器上。他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正在消散的手——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手臂、肩膀、胸膛、头——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还有艾莉森·格雷。
她正低头看数据板,突然感觉有点晕。她抬起头,想对旁边的利奥说什么,却看到利奥惊恐的表情。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正在变成灰。她张了张嘴,想喊女儿的名字。
“萨曼……”
名字的后半截,随着她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数据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指挥中心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大,看着那三堆还保持着人形轮廓的灰烬。灰烬很细,像焚香后的香灰,在通风系统的气流中微微扰动。
然后,恐慌爆发了。
“怎么回事?!”
“他们……他们怎么了?!”
“是某种武器吗?!”
“我们被攻击了?!”
“我的上帝啊——”
尖叫、哭喊、推搡、有人试图冲向出口。秩序瞬间崩溃。
就在混乱达到顶点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