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看见那个小女孩。
物资交接时,一个反抗军成员带来了自己六岁的女儿——母亲死于金并的“清洗之夜”,父亲在斯塔滕岛被抓,孩子无处可去,只能带在身边。小女孩发着高烧,蜷缩在破毯子里,呼吸微弱。
玛丽递过去一盒退烧药时,孩子睁开眼睛,用烧得迷糊的声音说:“你好像我妈妈……”
“血腥玛丽”的人格在那瞬间动摇了。
九年前,玛丽自己也有过一个女儿。早产,只活了三天。从那之后,她的人格分裂加剧,“莎拉”的软弱和“血腥玛丽”的残忍,都是那场失去的余震。
所以她迟疑了。没有立刻发出“收网”信号。
就这三十秒的迟疑,葬送了一切。
金并的人没有等到信号,按备用计划直接强攻。无人机、装甲车、闪光弹。混战中,玛丽暴露了——她本能地用刀法格挡流弹,那招式太专业,不是普通平民该有的。
“她是内鬼!”有人大喊。
枪口瞬间转向她。
玛丽想解释,但“血腥玛丽”的人格暴怒地接管了:“一群蠢货!我是在救你们——”
子弹射来。她挥刀挡开几发,但一颗流弹击中了那个发烧小女孩旁边的男人——不是要害,肩膀中弹,但他倒下时撞翻了临时搭起的医药箱。一瓶酒精洒出来,碰倒了蜡烛。
火焰瞬间窜起。
“莉莉!”中弹的男人是女孩的父亲,他挣扎着想爬向孩子,但腿被倒塌的货箱压住。
火焰蔓延得极快,吞噬了堆放的绷带和纸箱。小女孩所在的角落,转眼成了火海。
玛丽看见了。
她体内的两个人格在那一刻罕见地达成一致:救孩子。
她冲进火海,硬化皮肤的能力让她暂时抵御高温。抱起小女孩,转身想冲出去——
但出口被倒塌的钢梁堵住了。
“这边!”外面有人喊。是弗兰克·卡塞尔的声音。他在火墙另一侧,试图清理通道。
玛丽将孩子护在怀里,准备硬闯。就在这时,她听见头顶的异响。
生锈的龙门吊,被火焰烧断了关键承重缆绳,正在缓缓倾斜。几十吨的钢铁,朝着她和孩子的方向倒下。
没时间了。
玛丽用尽全力,将孩子从钢梁缝隙中抛了出去。外面有人接住。
然后她抬头,看着压下来的黑影。
“至少这次……”她心里某个柔软的部分轻声说,“我救了一个。”
钢铁撞击地面,震动了整个码头。
火焰被冲击波暂时压灭,烟尘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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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金并的装甲车队抵达时,战斗已经结束。
反抗军撤走了大部分人和物资,留下七具尸体——四名特勤队员,三名反抗军。还有一具,被压在扭曲的龙门吊钢梁下,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手链,挂着一枚小小的、褪色的婴儿鞋吊坠。
金并亲自指挥清理。当钢梁被起重机吊起,玛丽的尸体显露出来时,全场寂静。
她的上半身几乎被压扁,但脸奇迹般地完整。眼睛闭着,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金并蹲下来,看了三分钟。
没说一句话。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手工定制,意大利羊毛混丝,价值八千美元——轻轻盖在玛丽的尸体上。
“收殓。”他站起来,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用最好的棺木。把她葬在市政厅花园,东侧,那棵橡树下。”
靶眼上前:“长官,葬礼规格……”
“国葬规格。”金并说,“立碑。刻字:‘玛丽·沃克——秩序的第一个殉道者’。再刻一行小字:‘她为守护无辜而死’。”
“但她是内鬼,而且死于意外——”
“她是烈士。”金并打断,眼神扫过在场所有特勤队员,“因为从现在起,这就是官方说法。有任何异议的人,可以去陪她。”
无人敢言。
金并走向装甲车,突然停步,回头看向人群里一个年轻女孩——玛丽的副手兼养女,安娜贝尔。她二十岁,一直以“玛丽助手”的身份处理情报工作,此刻脸色惨白,泪流满面。
“安娜贝尔。”金并说。
女孩颤抖着上前。
“从今天起,你接替玛丽的所有职责。直接向我汇报。”金并停顿,“另外,下周,你和我结婚。”
全场死寂。
连靶眼都瞪大了眼睛。
安娜贝尔嘴唇哆嗦:“我……我不……”
“不是询问。”金并平静地说,“是通知。婚礼在市政厅举行,全城直播。你会穿上最好的婚纱,接受所有人的祝福。而玛丽,会被追授‘纽约荣誉市民’称号,她的名字会刻在新建的‘秩序纪念馆’首栏。”
他看着女孩眼中的恐惧和混乱,声音稍稍放缓:
“你爱玛丽,对吗?”
安娜贝尔点头,眼泪滚落。
“那你就该明白,这是保护她遗产的唯一方式。”金并说,“如果她只是‘内鬼’,死得毫无价值,所有人都会唾弃她的名字。但如果她是‘烈士’,是‘金并夫人的养母’……”他伸手,轻轻擦去女孩脸上的泪,“她的故事会被传颂。她的牺牲会被记住。而你,会成为这座城市的象征之一——一个从悲剧中站起,继续为秩序而战的女性。”
安娜贝尔呆呆地看着他。
“答应,玛丽得到永恒荣耀。拒绝……”金并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一眼玛丽被压扁的尸体。
答案很明显。
女孩缓缓跪下了。不是自愿的,是腿软。
“好……好的。”她啜泣着说。
金并点头,示意手下扶起她。然后他走向玛丽盖着西装的遗体,最后看了一眼。
“悲伤是留给闲人的。”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尸体说话,“统治者只用血债血偿。”
他抬头,看向弗兰克·卡塞尔和反抗军撤离的方向:
“而血债,马上就要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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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市政厅花园。
玛丽的葬礼简朴而庄重。没有宗教仪式,只有金并的一段演讲:
“玛丽·沃克相信秩序。她相信一个强者负责、弱者安全的世界。她为此潜伏敌营,忍受污名,最终为拯救无辜孩童而献出生命。今夜,我们埋葬她的身体,但她的理念将随纽约永存。”
直播镜头扫过安娜贝尔——她穿着黑色连衣裙,胸前别着白花,站在金并身边。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
葬礼结束后,金并在办公室召见靶眼。
“查清楚了吗?”他问,手里把玩着那枚从玛丽尸体上取下的婴儿鞋吊坠。
“查清了。”靶眼递上报告,“龙门吊的缆绳,确实有人提前用酸腐蚀过。不是意外,是谋杀。凶手是……”他犹豫了一下,“我们的人。特勤队第七小队队长,他认为玛丽‘任务中暴露妇人之仁,可能叛变’,所以私自决定清除。”
金并放下吊坠。
“他在哪?”
“地下室。等您发落。”
金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新立的墓碑。雨水打在大理石上,“殉道者”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把他带到玛丽墓前。”金并终于说,“让他跪着。然后……”他顿了顿,“用玛丽最喜欢的刀法,割开他的喉咙。血要流在墓碑基座上。”
靶眼点头:“那安娜贝尔那边……”
“婚礼照常。”金并转身,“但婚前协议要加上一条:如果她试图为玛丽‘复仇’,或泄露任何机密,她得到的不会是离婚协议,而是一张和玛丽相邻的墓地。”
他拿起婴儿鞋吊坠,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告诉安娜贝尔,这是她‘母亲’的遗物。她会明白什么意思。”
靶眼离开后,金并独自站在窗边。
雨越下越大,花园里的墓碑渐渐模糊。但他仿佛还能看见玛丽最后的表情——那种平静的、近乎解脱的微笑。
“你救了一个孩子,”金并对着雨夜低声说,“但代价是,你的‘女儿’从此活在我打造的笼子里。”
他关掉灯,让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桌上的婴儿鞋吊坠,在偶尔划过的闪电中,泛着微弱的、银色光泽。
像一声没能喊出口的哭泣。
像所有被秩序碾碎的温柔。
像这座城市夜里,无数个再也无法安睡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