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顾长风,天已经擦黑。苏妙最后检查了一遍工坊的安防,确认无误才离开。回青柳巷的路上,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但每次回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是心理作用,还是……
她握紧袖中的银簪,加快脚步。
宅子里灯火通明。周嬷嬷候在门口,见她回来,迎上来:“县主,晚膳备好了。”
“嬷嬷吃了吗?”
“老奴等县主回来一起用。”
饭桌上,周嬷嬷格外殷勤,不停给苏妙布菜。苏妙照单全收,但每样菜都等周嬷嬷先吃过,自己才动筷——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在不确定安全的环境里,让同桌人先试菜。
周嬷嬷似乎没察觉,还夸今天的汤炖得好。
吃到一半,苏妙忽然放下筷子:“嬷嬷,您说,人为什么会背叛?”
周嬷嬷手一抖,汤勺掉进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县主……何出此言?”
“就是突然想到。”苏妙看着她,“比如我,对嬷嬷不算差吧?吃穿用度从没亏待,做事也给足脸面。可如果有人给嬷嬷更大的好处,嬷嬷会背叛我吗?”
周嬷嬷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开玩笑的。”苏妙重新拿起筷子,“嬷嬷别介意。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饭后,苏妙说累了要早些歇息,周嬷嬷如蒙大赦,匆匆收拾碗筷退下。
苏妙回房后没真睡,而是换了身深色衣裳,吹熄灯,静静坐在黑暗里等。
她在等周嬷嬷的行动。
子时将近,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韩震他们,那脚步拖沓迟疑,走走停停,最后停在她窗下。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窗缝里塞东西。
苏妙屏息等着。片刻后,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起身,点燃火折子,走到窗边。窗缝里塞着个纸卷,抽出来展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明日子时,工坊有难。速离。”
没有落款,但字迹笨拙,像是用左手写的,故意隐藏笔迹。
苏妙将纸卷凑到灯下细看,发现角落有个极小的印记——一朵简笔梅花。这是柳青漪喜欢的图案,她绣的花样里常有这个。
是柳青漪递的消息?不对,柳青漪的字她认识,娟秀工整,不是这样。
那是谁?工坊里的女工?还是……
她忽然想起秀姑。那个怯生生的寡妇,今天搬进工坊时,曾偷偷塞给她一包桂花。
苏妙将纸卷收好,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周嬷嬷房间的灯已经熄了。她悄声走到柴房后头,那里有个狗洞通往隔壁小巷——这是她买下宅子时就发现的,一直没堵上。
钻出狗洞,巷子里黑漆漆的。她贴着墙根走,很快来到工坊后墙。这里也有个隐蔽的小门,是当初染坊为了方便运货留的,陈木匠修缮时她特意让留着。
推开门,工坊里一片寂静。女工们都睡了,只有守夜的护卫在院中巡逻。
苏妙避开护卫,溜进工作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到秀姑的绣架前,借着月光查看。
绣架上绷着一块素帕,已经绣了一半,是几枝桂花,角落正有一朵简笔梅花。
果然是她。
苏妙正想去找秀姑问清楚,忽然听见后院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立刻闪身躲到柜子后。
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溜进工作间,手里提着木桶。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是周嬷嬷,还有一个蒙面人。
“快点,洒匀了。”周嬷嬷压低声音催促。
蒙面人打开木桶盖子,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是火油!
他们要放火烧工坊!
苏妙心念电转,现在冲出去,能制服这两人,但会打草惊蛇。不出去,等他们洒完火油点火,整座工坊就完了。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工作间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秀姑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嬷嬷和蒙面人。
空气凝固了。
蒙面人最先反应过来,抽出短刀扑向秀姑!
“住手!”苏妙从柜子后冲出来,一掌拍向蒙面人后背!
这一掌蕴含秩序真元,力道刚猛。蒙面人被拍得向前踉跄,但很快稳住身形,反手一刀划向苏妙脖颈!
苏妙矮身躲过,银簪刺向对方手腕。同时一脚踢翻地上的火油桶,黏稠的液体泼了一地。
“走!”周嬷嬷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蒙面人虚晃一招,也往门外窜。苏妙要追,却被秀姑拉住:“县主别追!他们有接应!”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打斗声。韩震带着护卫拦住了周嬷嬷和蒙面人,双方缠斗在一起。
苏妙护着秀姑母女退到墙角,同时吹响示警的竹哨——这是她给工坊女工配的,遇险时吹响,所有人集中到食堂避难。
哨声划破夜空,工坊里顿时骚动起来。女工们从宿舍跑出,在柳青漪的指挥下有序撤向食堂。护卫们则加入战团,很快将周嬷嬷和蒙面人制服。
火把点亮,照得院子通明。周嬷嬷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乱,再没了平日里的恭谨模样。蒙面人的面巾被扯下,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谁派你们来的?”苏妙走到周嬷嬷面前。
周嬷嬷冷笑:“县主不是早就怀疑我了吗?还问什么?”
“我想听你亲口说。”苏妙蹲下身,“为什么?我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周嬷嬷眼中闪过怨毒,“你一个庶女,靠着妖术蛊惑太皇太后,爬到现在的位置,也配说待我不薄?我伺候太皇太后二十年,还不如你几个月的哄骗!”
“所以你是为了太皇太后?”苏妙挑眉,“还是为了你自己?”
周嬷嬷闭嘴不答。
苏妙不再问她,转向那个蒙面人:“你呢?圣教的人?还是承恩公府的?”
蒙面人扭过头,一言不发。
“不说也罢。”苏妙起身,对韩震道,“绑了,关起来。明天一早送京兆府。”
处理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苏妙让女工们回去休息,自己则和柳青漪、秀姑留在食堂说话。
“秀姑姐,那张纸条是你塞的吧?”苏妙问。
秀姑抱着熟睡的女儿,点头:“是。我……我从前在的那个绣庄,东家和圣教有往来。我见过周嬷嬷去找东家,所以认得她。昨天看见她鬼鬼祟祟的,就留了心。”
“谢谢你。”苏妙真心道,“要不是你,今晚工坊就完了。”
秀姑红了脸:“县主收留我们母女,这是我该做的。”
柳青漪忧心忡忡:“妙娘,周嬷嬷是宫里出来的,她出事,太皇太后那边……”
“我会亲自去解释。”苏妙道,“嬷嬷勾结外人,意图纵火杀人,证据确凿。太皇太后明事理,不会怪罪。”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没底。宫里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天亮了,工坊照常开工。女工们虽然受了惊吓,但在苏妙和柳青漪的安抚下,很快平静下来,该绣花的绣花,该纺线的纺线。
苏妙站在工作间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忽然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这时,韩震匆匆走来,脸色不太好看:“县主,京兆府那边……不肯收人。”
“为什么?”
“说是涉及宫中嬷嬷,他们不敢擅自处理。让咱们……等宫里旨意。”
苏妙皱眉。这倒在她预料之中,但没想到京兆府连收押都不敢。
“那就先关在柴房,加派人手看着。”她顿了顿,“另外,去肃王府一趟,把昨晚的事告诉陆长史,请他想办法递话给太皇太后。”
“是。”
韩震走后,苏妙回到宅子。一夜未眠,她有些疲惫,但还不能休息。周嬷嬷的事必须尽快处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她走进书房,摊开纸笔,准备写一份详细的陈情书。刚写了个开头,窗外忽然传来鸽子的扑翅声。
抬头看去,一只灰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竹管。
不是周嬷嬷养的那些——那些今早已经被处理了。这只鸽子毛色更深,脚环是铜制的,刻着个小小的“谢”字。
肃王府的信鸽。
苏妙取下竹管,抽出纸条。上面是谢允之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宫中已知周嬷嬷事。太皇太后震怒,已下懿旨彻查。你处暂且按兵勿动,等我回来。三日内必归。”
纸条最后,画了个简笔的竹子——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代表平安。
苏妙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看着灰烬飘落,心中稍安。
他就要回来了。
窗外,朝阳升起,金光洒满庭院。
工坊里的织机声隐约传来,吱呀吱呀,像一曲朴素的歌。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风暴,才刚刚酝酿。
(第3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