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墟子博士从我这里获得了关键数据,但他自己...”达·维西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他自己无法通过测试。他的认知太倾向于逻辑一致性,无法容纳必要的矛盾。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也是他最终决定寻找‘后来者’的原因。”
房间陷入沉默。云澈消化着这个信息:凌墟子穷尽一生研究时间本质,发现了突破性的理论,却因为自身的认知局限无法亲自实现。所以他建造了回响之间,收集样本,等待一个能容纳矛盾的存在——一个能同时认同两个世界、两个起源、两种责任的锚点。
“你刚才的...失控,”达·维西谨慎地选择词汇,“我苏醒时感知到了余波。那不是简单的崩溃,是两种认同试图强行统一导致的暂时性结构过载。但如果引导得当,这种张力可以转化为稳定力,就像弓弦的张力使箭能笔直飞行。”
萧毅迅速记录这些洞察:“所以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消除云澈对故乡的牵挂,也不是压抑他对这个现实的责任,而是帮助他建立一种能同时容纳两者的认知框架?”
“更准确地说,是帮助他认识到自己已经拥有这种框架,只是需要学会使用它。”达·维西转向云澈,“告诉我,当你看到故乡遭受入侵时,最强烈的感受是什么?”
云澈回忆那痛苦的瞬间:“愧疚...愤怒...无力...”
“但同时,当你看到同伴受伤,当你意识到自己差点摧毁这个基地时,感受又是什么?”
“恐惧...自责...保护欲...”
“两种情感,指向两个方向,同时存在,”达·维西画了两个相反的箭头,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圆将它们包围,“这就是你的认知容器。它没有破裂,它只是瞬间过载。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扩大容量,增强结构。”
他调出凌墟子未完成的训练协议草案。“博士设计了一系列认知练习,基于我的‘悖论建筑学’。但从未实施,因为他找不到合适的训练对象。”
协议包括:
双重叙事整合:同时书写两个现实的个人历史,不试图统一它们,而是寻找其中的共鸣点和张力点。
矛盾情境模拟:在控制环境中体验因果矛盾场景,训练意识在不崩溃的前提下容纳矛盾。
锚点共鸣校准:与其他具有多重认同的样本(如达·维西本人)建立连接,学习他们的平衡技巧。
回响调节实践:在回响之间中,尝试同时发送两个矛盾但互补的信息流,观察它们如何在时空中传播、互动、达成新平衡。
“这些训练有风险,”达·维西坦言,“如果失败,可能导致永久性认知分裂。但根据我的计算,你的成功概率在65%到78%之间——远高于凌墟子测试过的任何样本。”
云澈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控制台上那些复杂的几何图示,那些关于悖论与平衡的公式,那些未完成的训练协议。七百年来,他一直在寻找归属,寻找单一的“家”。但也许,真正的归属不是某个地方,而是容纳多个地方的能力;不是消除矛盾,而是在矛盾中找到平衡。
“我需要和陈默、萧毅以及其他成员讨论,”他最终说,“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这会影响整个团队,可能影响两个现实的命运。”
达·维西点头表示理解。“明智。但请记住,时间不等人。你的故乡现实稳定性仍在下降,而这个现实的威胁也在逼近。悖论的解决不是找到完美答案,而是在有限时间内找到最可行的平衡点。”
学者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沉睡了五十年的身体。“在我的苏醒期内,我愿意提供帮助。凌墟子博士允许我每五十年学习‘未来的知识’——作为交换,我也将贡献我的智慧。这很公平,不是吗?”
萧毅已经调出训练协议的技术需求清单。“我们需要改造部分回响之间的设施,建立安全的训练环境。还需要医疗团队全程监控云澈的认知状态。这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时准备。”
“那就开始准备,”云澈做出了决定,“但在开始前,达·维西先生,我还有问题:凌墟子有没有留下关于时间猎手的信息?那些入侵我故乡的存在?”
学者调取数据库,片刻后摇头:“相关记录很少。但凌墟子博士提到过一个推测:时间猎手可能是‘失衡悖论的具象化’。当一个现实的矛盾无法达成平衡,部分矛盾可能外溢,形成具有攻击性的半自主存在。它们被吸引到其他矛盾区域,试图...强行建立某种扭曲的平衡。”
这个推测令人不安。如果时间猎手是悖论失衡的产物,那么云澈故乡的入侵可能不是外部攻击,而是内部矛盾的外在表现。他的离开造成的因果断裂,经过一百二十年的积累,可能催生出了这些存在。
那么,解决之道可能不是回去战斗,而是回去...修复平衡。
达·维西看出他的思考,轻声说:“有时候,最深的伤口不是来自外部攻击,而是内在分裂的投射。治愈的关键,往往不在于对抗投射的影子,而在于整合投射的源头。”
在苏醒学者的注视下,云澈感到了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晰:他不是要在两个世界之间选择,而是要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不是要解决所有矛盾,而是要学习在矛盾中保持平衡;不是要找到完美的归属,而是要扩展自己,容纳多个归属。
悖论不是问题,是可能性。而可能性,正是所有存在最珍贵的权利。
训练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将不再独自面对。有萧毅的技术支持,有达·维西的理论指导,有整个团队的守护,他将尝试成为凌墟子未能成为的——一个能在矛盾中舞蹈,在悖论中建造,在分裂中连接的存在。
回响之间等待着他的回响。而这一次,回响将是多重而和谐的,像复调音乐,像交织的光影,像一座由矛盾石块砌成的拱桥,跨越两个世界之间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