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从一片金色稻田开始。
云澈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这种过于清晰的感官细节,空气中稻穗摩擦的沙沙声、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还有双月即将交汇时特有的紫晕天空,都精确得不像记忆的复刻,更像某种...预演。
然后时间开始加速。日月在天空疯狂交替,稻田在十次呼吸间经历播种到收割的完整循环,村庄建筑如植物般生长又腐朽。当时间流速恢复正常时,天空出现了第一道裂隙。
不是他记忆中那种规则的黑色裂缝,而是像被无形之手撕开的伤口,边缘闪烁着病态的五彩光芒。裂隙中涌出的不是虚空,而是...景象。现代城市的高楼片段、深海潜艇的机械臂、药鼎表面的混合纹路——全是这个世界的影像,被粗暴地嵌入他故乡的天空。
地面开始震颤。云澈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龟裂的土地上破碎,每个碎片都映出不同的时间点:有他与萧逸第一次握手的雨夜,有海底引擎启动的银白光芒,还有一些从未发生过的场景——萧逸站在燃烧的街道中央,双手按着一道正在扩张的时空裂隙,血从他被割裂的掌心滴落,落地时却变成金色的光点。
“不...”梦中的云澈试图跑向那个场景,但双脚深陷泥土。他眼睁睁看着萧逸转身,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的决绝,然后纵身跃入裂隙。裂隙在吞噬他后开始收缩,最后消失,只在地面留下一片焦痕和几滴未干的金色血迹。
新的裂隙在更远处打开。这次涌出的是混合景观:云澈故乡的灵韵塔与这个世界的摩天楼交织在一起,像两幅画被粗暴拼贴。塔身上爬满电子显示屏,播放着“快逃”信号的频谱图;楼体表面则浮现出灵文符咒,闪烁着警示的红光。
萧逸又出现了。这次他站在一座桥上——半截是他世界的混凝土结构,半截是云澈世界的青石拱桥。桥下的河水一半清澈见底,一半漂浮着工业油污。萧逸双手撑着桥栏,身体前倾,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角力。他的后背渗出金色光芒,那光芒脱离他的身体,编织成网,覆盖住桥体上正在蔓延的新裂隙。
每覆盖一道裂隙,萧逸的身体就透明一分。当最后一道裂隙被修复时,他已经淡得像晨雾中的影子。他回头看向云澈所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值了。”
然后他彻底消散。桥恢复完整,河水清浊分离,两个世界重新区分。但萧逸不在了。
梦境切换。云澈发现自己站在海底引擎的核心舱中。环形装置正在全功率运行,但不是银白色的校准模式,而是暗红色的全功率状态。六个意识的声音重叠着狂笑:
“你选择了拯救,却带来了新的毁灭!”
“锚点已锚定灾难!”
“他替你承担了代价!”
引擎中央,一个光球缓缓升起。光球中是萧逸蜷缩的身影,他被困在透明的牢笼里,意识场被抽离,化作金色的丝线,编织进引擎的能量网络中。每编织一缕,云澈就感到自己与原世界的连接稳固一分,但同时也感到萧逸的存在感在流失。
“停下!”云澈在梦中大喊。
“太迟了。”六个声音齐声说,“锚点的命运就是被固定。固定位置,固定责任,最后...固定牺牲。”
光球中的萧逸睁开眼睛,眼神空洞。他张开嘴,发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六个意识的合唱:
“谢谢你的选择。现在,我们有两个世界了。”
云澈在窒息感中惊醒。
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一分。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得需要双手撑住床沿才能维持平衡。意识连接传来萧逸不安的波动——即使隔着两个房间,梦境中的情绪仍然渗透了过去。
“你梦到了什么?”萧逸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睡意和关切。
云澈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无法描述那个梦。不是忘记,是某种更深层的禁忌——每当他想说出萧逸受伤消散的场景,喉咙就像被无形的手扼住。魂力预知梦有时会自带保密协议,防止信息被随意泄露而改变因果。
“我不能说细节。”云澈最终选择部分坦诚,“但我看到了有限校准的后果。不是模拟数据,是更直接的...可能性视觉。”
萧逸沉默了几秒:“我受伤了吗?”
这个问题让云澈的心脏收紧。萧逸的直觉总是准得可怕。
“在某个可能性中,是的。”云澈尽可能平静,“但不是必然。预知梦展示的是最坏分支之一,不是确定的未来。”
“但它是基于当前轨迹的合理延伸。”萧逸已经下床,出现在云澈的房门口,“让我看看你的魂力谱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