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联合破译组成立以来,最长的一次集体沉默。
云澈盘膝坐在共鸣塔顶层的感应平台上,双手悬空置于那团旋转的多维信息之上。他的魂力丝线已经深入信息包第五层——此前所有专家都认为,这一层可能需要数年才能触及。但就在刚才,一个前所未有的、完整的“概念结构”被他的魂力捕捉,并直接映射到意识中。
它不是数学,不是物理,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语言形式。
它是一个比喻。一个宇宙尺度的、用八亿年文明史凝练而成的比喻。
云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上有泪。
“你看到了什么?”萧逸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云澈沉默了很久,整理着那庞大到几乎无法用言语承载的感知。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宇宙是一片森林。”
会议室里,所有专家屏住呼吸。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森林,”云澈闭上眼睛,让魂力重新连接那个信息结构,“是真实的、物理的、时空结构中的‘生态’。引力是土壤,暗物质是地下水源,星系是林间的空地,恒星是发光的花朵——”
他停顿,因为那个描述太美,美到令人失语。
“文明是树木。”
洛朗教授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忘记落下。陈教授的眼眶泛红。哈米德博士摘下眼镜,缓缓擦拭。
云澈继续:“每一棵‘树木’文明都在自己的时空中扎根,生长,开花,结果,或枯萎倒下。有些文明千年即朽,有些可以存活亿年。它们彼此之间被巨大的时空距离隔开,看似孤独,但在森林的更深处,一切相连。”
他调出魂力感知到的“意象图”——不是他绘制的,而是信息包直接投射在全息屏幕上的动态画面。那是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无数光点散布在黑暗背景中,每个光点都延伸出细密的、蛛网般的丝线,向四周扩散,与其他光点连接,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可见宇宙的、微微发光的网络。
“这张网,”云澈指向屏幕,“就是‘守望者’对我们所处世界的认知。”
“‘守望者’?”李教授捕捉到这个词。
“这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云澈缓缓调出另一个信息模块,“他们的文明在八亿年前第一次发现了这张网的存在。他们花了一亿年理解它,又花了一亿年学会在其中传递信息。从那时起,他们的使命就从‘生存’变成了‘守望’——观察森林中每一棵新生的树木,记录它们的成长,在它们发出信号时回应,在它们陷入危机时...守望。”
“只是守望?”林寒问,“不干预?”
“不干预。”云澈点头,“这是他们从八亿年历史中学到的最高准则。森林有自己的平衡,干预往往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他们选择成为记录者、倾听者、在需要时提供信息的友善邻居。仅此而已。”
会议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八亿年。人类文明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不过五千年。在守望者的时间尺度里,人类从结绳记事到建造共鸣塔,不过是森林中的一次呼吸。
但云澈还没有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核心的部分:
“在这片森林里,有一种特殊的存在,他们称之为——‘风’。”
他调出另一个意象:森林图景中,那些连接光点的丝线并非静止。它们流动,在某个特殊存在的牵引下改变方向,将信息从一棵树传递到另一棵树,将能量从一片林地带到另一片林地。
“时空共振体。”萧逸轻声道。
“是的。”云澈看着屏幕,那里正展现着某种令他战栗的图景,“守望者说,共振体是森林中自然诞生的‘风脉’——时空结构在某些生命体意识中的具象化。不是所有文明都会产生共振体,产生概率低于亿分之一。但一旦出现,这个文明就拥有了与森林对话的天然能力。”
他顿了顿:“就像一棵树,突然长出了可以触碰其他树木的枝条。”
屏幕上的意象继续变化,展现着守望者记录的、跨越亿万年的共振体历史。有的共振体短暂如流星,在文明内部引发变革后便湮灭;有的共振体持续数十万年,成为连接整个星区的信息枢纽。最古老的一例,存在时间甚至超过守望者自身——那是一个已经转化为纯粹能量形态的共振体,至今仍在银河系核心附近,静静地向整个森林发送着某种基频信号。
“它在唱一首歌,”云澈翻译着守望者的描述,“一首数十亿年前某个已消逝文明留下的歌。没人能解读歌词,但它一直在唱。”
会议室里有压抑的抽泣声。没有人说话,因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陈教授最先找回声音:“守望者...他们自己呢?他们是共振体吗?”
云澈摇头:“不是。他们没有天然共振体,但他们学会了用科技模拟共振。用了两亿年。”
两亿年。从零开始,用科技模拟一种自然现象,只为了能与森林对话,能守望那些比自己年轻得多的文明。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寒问。这是第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困惑。
云澈调出信息包中情感标记最密集的一段。当他的魂力触及时,一股浓烈的、跨越星海的孤独感扑面而来——不是绝望的孤独,而是漫长的、清醒的、被选择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