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魔法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那是羊皮纸、墨水、汗水、以及某种类似于麻瓜打印机碳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息。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是“效率”这种抽象概念突然有了实体,还特别呛人。
清晨七点不到,魔法部正厅就已经人来人往。穿着新式制服的傲罗们快步穿过大厅,制服是深蓝色,设计借鉴了麻瓜警察的作战服风格,更贴身,更方便活动,左肩位置缝着一个魔法记录仪的接口。他们手里拿着文件,腰间别着魔杖和改造过的非致命性武器,表情专注得像在奔赴战场。
但其实他们只是去开早会。
阿丝特莉亚站在正厅中央的民事公告板前,仰头看着最新更新的内容。她今天穿得简单利落,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外面套了件剪裁合身的深蓝色外套,和傲罗制服的色调微妙呼应。金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那双异色瞳平静地扫过公告板上的条目:
“内部清查进度: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二”
“公务员考试倒计时:十五天”
“新机构办公楼建设:魔法监察委员会主体建筑封顶”
“税收征收首月数据:同比旧时代增长百分之八百”
“岗位新增统计:过去一周新增正式岗位三百七十个”
数字在魔法墨水下微微发光,精确到个位数。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场小型革命。
她手里拿着一叠刚送来的文件,是昨晚到今晨傲罗办公室的逮捕记录。效率高得惊人,过去二十四小时,又清除了十七个潜伏在各部门的眼线。其中八个是主动投案的,因为在背景审查中瞒不过去,干脆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格林德沃小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有点犹豫,有点紧张。
阿丝特莉亚转过身。
老巴蒂·克劳奇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位国际魔法合作司司长,现年五十四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黑眼圈暴露了最近的睡眠状况。他穿着整洁的深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克劳奇先生。”阿丝特莉亚点头致意,“早。”
“早。”老巴蒂清了清嗓子,似乎在组织语言,“关于、关于公务员考试复习资料里的刑法部分,有一些问题想请教。”
“请说。”
“就是减刑条款的具体适用范围。”老巴蒂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扫过周围,确保没人靠近,“特别是,如果有人在被通缉期间主动投案,并且提供重大线索,帮助抓捕其他在逃人员,那么减刑的幅度,理论上最大能到多少?”
阿丝特莉亚抬起眼,异色瞳平静地看着他。
老巴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几秒的沉默。周围只有脚步声、纸张翻动声、远处传来的训练场上的吼声。
阿丝特莉亚单手合上手中的文件,啪的一声轻响。她抬头,直视老巴蒂的眼睛,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刻意压低,但周围的嘈杂声仿佛自动退开,让这段话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克劳奇先生,您儿子的罪行构成主要分为三部分。”
老巴蒂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一部分,折磨隆巴顿夫妇。”阿丝特莉亚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使用钻心咒致两位巫师永久性精神失常,属酷刑加故意伤害。对应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罪,致人重伤、严重残疾,法定刑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死刑。其手段特别残忍,造成被害人永久性丧失正常生活能力,量刑起点极高。动机卑劣,手段隐蔽,无从轻情节,大概率重判。”
老巴蒂的脸色开始发白。
“第二部分,绑架囚禁阿拉斯托·穆迪。”她继续,“对应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绑架罪,法定刑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没收财产。长期非法拘禁并冒用身份,情节严重。”
“第三部分,协助汤姆·里德尔复活。”阿丝特莉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内容像冰锥,“可对应刑法第一百零五条,颠覆魔法界政权罪,法定刑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死刑。属组织、策划、实施层面,社会危害性极大。”
她停顿了一秒。
“初步判断,如果三项罪名并罚,刑期在二十五年以上。如果审理中查清更多事实,不排除无期徒刑或死刑。”
老巴蒂的手指开始颤抖。文件夹差点滑落,他用力抓住。
“而您本人,”阿丝特莉亚看着他,“可能涉及包庇罪。具体要看您对儿子罪行的知情程度和实际行为。”
空气凝固了。
然后阿丝特莉亚话锋一转:“但是,”
这个“但是”像救命稻草,老巴蒂猛地抬起头。
“选择权在小巴蒂·克劳奇先生手里。”阿丝特莉亚说,“如果他能在被正式逮捕前主动投案,提供汤姆·里德尔的准确行踪、藏匿地点、活动规律,提供核心食死徒的完整名单及在逃食死徒所犯罪行的确凿证据,配合抓捕行动…那就不一样了。”
她的异色瞳在正厅的魔法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根据魔法界战时特别法律条例,重大立功表现可以大幅度减刑。具体幅度取决于提供线索的价值和抓捕成果。理论上,如果他能帮助我们将伏地魔及其核心势力一网打尽,刑期可能减至十年以下,甚至更低。同时需要缴纳高额罚金,赔偿给隆巴顿家族及其他受害人。”
“刑满释放后,他可以正常生活。如果想进入魔法部工作,需要通过公务员考试,背景审核会比普通人严格,但只要刑期执行完毕,没有禁止从业的附加判决,理论上是允许的。不过会被傲罗办公室监管几十年,定期报告行踪。”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老巴蒂。
“还有疑问吗?”
老巴蒂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像被人用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脸色从白转红,又转回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梳得整齐的鬓角滑下。
阿丝特莉亚身上的压迫感不是来自音量,不是来自表情,甚至不是来自她的身份。而是来自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她不是在威胁,不是在谈判,只是在陈述事实,法律条文,量刑标准。而这种冷静的、基于规则的陈述,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窒息。
老巴蒂最终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很好。”阿丝特莉亚转向旁边站着等待指令的两名傲罗,“先去审三号审讯室那个。记得,全程记录,不要暴力执法。”
“是。”两名傲罗立正,左肩的记录仪自动亮起微光。他们转身快步离开,靴子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嗒嗒声。
阿丝特莉亚重新看向老巴蒂:“克劳奇先生,一小时后东方魔法界正式建交代表团抵达。麻烦您带国际魔法合作司的相关人员负责接待。接待流程和注意事项已经发到您办公室了。”
老巴蒂机械地点头。
“还有这个。”阿丝特莉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昨天凌晨,国际魔法合作司又有三名职员被带走调查。这是名单和初步事由,您过目一下。空缺岗位的人事司已经在安排递补,今天下午会有人去您那里报到。”
老巴蒂接过纸,手指还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三个名字,两个他认识,都是工作了十几年的老职员。事由栏简单写着:“涉嫌向非法组织传递内部情报”。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
阿丝特莉亚点头,转身离开,走向审讯室的方向。她的步伐稳定,背影挺拔,金发在正厅的灯光下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老巴蒂站在原地,恍惚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他环顾四周。
整个魔法部像一台刚刚完成全面检修、加满了油、换了新零件的巨型机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
左边,一队文职人员抱着半人高的文件小跑而过,嘴里还念念有词,仔细听,是在背刑法条款。右边,两个部门的负责人在走廊中间快速对接工作,语速快得像在发射魔咒:
“你们司的预算申请差三个附件!”
“下午补!下午一定补!”
“下午三点前!不然赶不上这轮审批!”
“知道了!让开我要去培训!”
“培训几点?”
“八点半!还有十分钟!”
“快跑!”
两人分开,一个冲向电梯,一个冲向楼梯。
正厅后方的窗户敞开着,从那里传来训练场上的怒吼,那声音大到即使在室内也清晰可闻:
“枪口不要对准自己人!梅林啊你们是准备打死队友吗?!放下!现在只练习动作!”
“后坐力!注意后坐力!那东西能把你的眼睛崩肿!我再说一遍!抵肩!贴腮!姿势要对!”
“掩护!互相掩护!左边那个!你队友呢?!你队友都准备破门进入了你怎么还在这发愣?!啊?!”
“那个手势是向前推进!不是抽匕首!你抽匕首干什么?!敌人用魔杖!你用匕首?!你打算冲上去肉搏吗?!”
“全体!再来一遍!从突击队形开始!快!快!快!”
老巴蒂走到窗边,看向后面的训练场。
那里原本是魔法部的一片闲置草坪,现在被硬化改造,划分成不同的训练区。大约五十名新招募的傲罗学员正在接受训练,教官是十二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但动作干练得像老兵。他们穿着和赛德里克同款的训练服,肩章上有特殊的标识。
老巴蒂知道他们,赛德里克那届的狙击手毕业生,在麻瓜军事基地受过完整训练,现在被返聘回来当教官。
训练场面很震撼。
不是魔法的那种震撼,是纯粹的、暴力的、高效的战术训练的震撼。学员们四人一组,练习突入房间的流程:第一个人踹门,第二个人跟进掩护左侧,第三个人掩护右侧,第四个人警戒后方。动作必须同步,必须果断,稍有迟疑就会被教官吼到耳朵疼。
“太慢了!从破门到控制全场,要求五秒内完成!你们用了八秒!八秒够敌人念三个死咒了!”
“重来!”
砰!门被踹开。
“控制!”
“清场!”
“安全!”
这次快了。教官看了看秒表:“四点七秒。还行。下一组!”
老巴蒂看着,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魔法部工作的样子。那时候傲罗也训练,但主要是练习魔咒对抗,练习幻影移形,练习如何识别黑魔法陷阱。从来没有这样系统化的、像麻瓜军队一样的战术训练。
效率。一切都是效率。
他恍惚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外面的喧嚣稍微隔开了一些,但依然能听见。他在办公桌前坐下,面前堆着三摞文件:一摞是国际魔法合作司的日常工作,一摞是公务员考试复习资料,还有一摞是阿丝特莉亚刚给的被调查人员名单。
他先处理了名单,签字,确认已知晓,安排人员接替工作。然后开始看今天的日程表:上午九点接待东方代表团,十点半参加跨部门协调会,下午两点审查新一批国际合作协议草案,四点……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还没有寄出的信上。
是写给小巴蒂的回信。昨晚写到一半,因为太累睡着了。
老巴蒂拿起信纸,看着自己工整但透着疲惫的字迹:
“……关于你询问的减刑条款,我查阅了刑法第四章第十七条。重大立功表现确实可以大幅度减刑,但需要满足以下几个条件:第一,必须是主动投案而非被迫抓获;第二,提供的线索必须直接导致重大案件的侦破或重要逃犯的抓捕;第三,必须完全如实供述,不得隐瞒……”
他写到这里就停了。
现在,看着这封信,想着刚才阿丝特莉亚那番直白到残酷的分析,老巴蒂深吸一口气,拿起羽毛笔。
他划掉了原来的内容,重新开始写。
这次,他的字迹更快,更用力,几乎要戳破羊皮纸:
“小巴蒂,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有理智。听着,这不是父亲对儿子的劝说,这是一个前法律执行司司长对在逃犯的忠告。”
“新时代已经来了,不可逆转。你服务的那个‘主人’,他的时代结束了。不是被打败的,是被淘汰的。就像蒸汽机淘汰了马车,电灯淘汰了蜡烛。他不是输给了哪个强大的巫师,是输给了整个社会的进步。”
“你的罪行很重,非常重。折磨隆巴顿夫妇那一项,就够你在阿兹卡班待到老死。但还有机会,唯一的、最后的机会。”
“主动投案。带上你能带的所有情报:伏地魔的藏身地点,食死徒的名单,他们的计划,一切。不要保留,不要试探,全部交出去。这是重大立功,可以大幅度减刑。”
“阿丝特莉亚·格林德沃亲口说的:如果你能帮助将伏地魔势力一网打尽,刑期可能减至十年以下。出狱后,你可以正常生活,可以考公务员,如果你考得上的话。”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我的。我可能也会因为包庇被起诉,但如果你立功,我或许能减轻处罚。”
“选择吧。是继续跟着一个注定失败的疯子,在阴暗角落里腐烂;还是走出来,接受审判,付出代价,然后重新开始。”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我没有收到你的回复,我会将这封信的内容直接转交傲罗办公室—连同你之前写给我的所有信件。”
“父亲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老巴蒂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他想起小巴蒂小时候,那个聪明但孤僻的男孩,总是考第一,却从来不笑。想起他后来变得偏执,狂热,最终走上那条不归路。
也许,也许还有机会挽回。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他封好信,召唤来自己的猫头鹰,把信绑在它腿上,低声说:“老地方。小心。”
猫头鹰点点头,从窗户飞出去,消失在伦敦灰蒙蒙的天空中。
老巴蒂看着它消失,然后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还有工作要做。大量的工作。
他刚站起身,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一个年轻职员探头进来:“司长!东方代表团提前到了!已经在一号会议室!”
“我马上来。”老巴蒂说,抓起准备好的接待材料,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更多的人在奔跑。不是慌乱,是高效的、有目的的奔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要做什么,时间精确到分钟。
老巴蒂加入这人流,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这台巨大机器里的一个齿轮。有点累,但至少这台机器在向前转,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在官僚主义和内斗中空转。
伦敦某处破败的公寓里。
小巴蒂·克劳奇站在窗前,窗帘只拉开一条缝。他盯着街道,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回到桌前。
桌上摊着几样东西:一本翻烂了的《公务员考试大纲解析》,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一封刚刚收到的信。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摩挲,呼吸有些急促。
读第一遍时,他差点把信撕了。父亲那种冷酷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让他熟悉的愤怒又涌上来。
但读第二遍时,他注意到了细节。
“阿丝特莉亚·格林德沃亲口说的。”
“刑期可能减至十年以下。”
“出狱后,可以正常生活,可以考公务员。”
考公务员。
这个词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他想起自己.s考试十二个优秀的成绩,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擅长学习,多么擅长考试。如果不是遇到伏地魔,如果不是走上那条路,他本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