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看著趴在地上的陈皓,缓了缓语气。
“你起来吧,这事你办得对,尚宫监容不得这等蛀虫。”
“若不是老祖宗明察秋毫,奴才就算有再多证据,也不敢妄言。”
“这尚宫监里,像你这般能沉住气、又懂规矩的年轻人不多了。好好干。”
陈皓连忙磕头谢恩,心里却很清楚,这只是开始。
扳倒王公公容易。
可尚宫监里的暗流远不止这些。
他要走的路,还长著呢。
当陈皓的脚步声消失在静思院外时。
静思院西角门就悄无声息地滑开道缝。
一个穿青布小褂的太监猫著腰进来,手里捧著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踮脚放在案边的暖炉上。
“那小子走得倒是稳当。”
老太监端起茶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浑浊的眼。
“一步三停,连袍角扫过青苔的弧度都没变,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小太监嚇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老祖宗是说————陈司”
老祖宗没答话,指尖在梅瓶的裂痕上轻轻敲著。
金漆被阳光晒得发黏,隱约透出底下的瓷碴。
“前几日巨戎贡册丟了,王公公翻遍了尚宫监都没找著,偏偏今日这小子就递来了牌子。”
“你说巧不巧”
小太监的眼睛瞪得溜圆。
“难不成————真是他藏的”
“是不是他藏的不重要。”
老祖宗呷了口茶,茶梗在水中打著旋。
“重要的是,他拿捏得住时机。”
“王公公正急著找册子脱罪,他就捧著夜明珠的帐册来;王公公以为禁足三日能喘口气,他又扛著这梅瓶上门。”
“步步踩著点,比宫里的漏刻还准。”
“这小子倒是会借势。知道王公公手脚不乾净,偏挑在圣皇大宴验贡品时发难。”
“知道苏皇后最近想在尚宫监安插人手,就借著皇后的名头去陇南司调勘合,连咱家都得说声佩服。”
小太监搓著手,声音发紧。
“那————要不要让奴才去查查他————”
“查什么”
老太监把茶盏往案上一放,茶水溅出几滴在梅瓶上。
“后宫里谁不是铆著劲往上爬谁没有些上进的私心和手段。”
“王公公当年为了掌司的位置,连宅子、妻子、儿子都能卖,如今被人抓住把柄,是他自己蠢。”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王公公改过的帐册。
“你看这“二”字添得多拙劣,墨跡都晕到纸背了。”
“这种货色,留著也是给尚宫监丟人。”
“再说了,他是皇后的人,这点好得很。”
小太监一脸茫然。
“老祖宗的意思是————”
“你当苏皇后让他来尚宫监,真就是为了管贡品”
老太监冷笑一声。
“东宫那位盯著尚宫监的库房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要是不安排个人看著,夜里能睡得安稳”
小太监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老祖宗英明。既清了门户,又不得罪皇后,还能让皇后娘娘记著您的好。”
“记不记好无所谓。”
老祖宗重新拿起那串菩提子,慢悠悠地转著。
“重要的是让苏皇后明白,咱们一直是忠心的。”
“这后宫的天要变了,人要懂得思危思退思变。”
那小太监先听时还是一片茫然,隨后脸色大变,仔细品味。
因为方才老祖宗说的是让苏皇后明白,咱们一直是忠心的。
而不是让圣皇明白。
很快。
小太监就带著老祖宗的话到了尚宫监。
王公公还在偏院之中禁足,被放出来后,袍子上还沾著灰。
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小公公,老祖宗可是说让我出去了。”
那小太监瞥了他一眼,冷眼一笑。
“老祖宗说,尚宫监掌事王公公,监管贡品不力,私借御物,帐目造假,禁闭时间再延长些,即日起搬入西院柴房受罚。”
王公公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小公公,你得在老祖宗面前多说咱家几句好话啊!”
但是那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王公公你好好想想吧!估计过几日老祖宗就会见你。”
王公公听闻此,更是脸色煞白。
岭南司的烛火刚添了新蜡。
陈皓核对著天竺圣女的起居记录。
这几天。
尚宫监要再提拔一位副使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