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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远的心跳猛地加速。
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慌乱,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
“还没有。将军请进。”
门开了。
完颜泰端着一壶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穿甲胄,头发散着,脸上带着笑。
像一个来找老朋友喝酒聊天的普通人。
他把酒壶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杯子,倒满。
一杯推给陈文远,一杯自己端起来。
“睡不着,来找你喝一杯。”
说完,他举杯一饮而尽。
陈文远端起杯,也喝了。
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
他没有皱眉,只是放下杯,看着完颜泰,等着他说话。
完颜泰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窗框里,像一面白色的铜镜。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陈文远。
“陈先生,你跟了我多久了?”
陈文远想了想:“三年。”
“三年。”
完颜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三年了。这三年里,你替我出了多少主意,救了我多少次命,我都记在心里。”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陈文远没有说话。
他知道,完颜泰不会无缘无故在半夜来找他喝酒。
更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煽情的话。
他一定是有事。
有事要说,有事要问,有事要试探。
果然,完颜泰又倒了一杯酒。
他端着酒杯,没有喝。
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陈先生,我问你一件事。”
“你要如实告诉我。”
陈文远的心跳更快了。
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将军请问。”
完颜泰看着他。
看着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看了很久很久。
“你这次回汴京,除了打探消息,还做了什么?”
陈文远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像无数只蜜蜂,嗡嗡地飞,乱成一团。
他知道,完颜泰在怀疑他。
完颜泰一定知道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他必须回答。
必须回答得滴水不漏。
必须让完颜泰相信,他还是他的人。
“末将只打探了消息,没有做任何别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完颜泰盯着他。
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第一片雪。
“我信你。”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陈文远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他走了。
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陈文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抖得像是风中的树叶。
他知道。
完颜泰不信他。
完颜泰说“我信你”,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信任。
只有怀疑,只有试探,只有那种在战场上打量对手死活的目光。
那目光,和武松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在金营里,被金人怀疑。
他回到梁山,又被梁山怀疑。
他在哪里都是外人。
在哪里都是棋子。
在哪里都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没有用的东西。
他走到床边坐下,再次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想哭,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无声无息的,流了满脸,流了满脖子,流进衣领里,凉凉的,痒痒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不知道那一天来了之后,他还能不能活着看见。
他只知道,他必须撑下去。
不是为了武松,不是为了梁山,不是为了那些已经死了的人。
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证明,他不是工具,不是棋子,不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东西。
他是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哭、会在半夜里睡不着觉的人。
他抬起头,擦干眼泪,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酒。
酒已经凉了,凉得他牙关发颤。
他没有吐,咽了下去。
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酸酸的,涩涩的。
他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再倒一杯,再喝。
酒壶空了。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望着北方。
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却知道一定在那里的大地。
望着那些在黑暗中沉睡的、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来的城。
他的手按在窗棂上,手指微微蜷着。
像是在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将军,你在天上看着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要是看着,就告诉我。”
“我该怎么做?”
“我该信谁?”
“我该替谁卖命?”
“我该往哪里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呜的,像是在哭。
他站在那里,望了一夜。
等到天亮,等到鸡鸣,等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金色的光洒在他脸上。
他没有等到答案。
可他等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他,笑眯眯的。
是韩德明。
“陈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韩德明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着脖子的鸡。
陈文远看着他那张圆圆的、白白的、满是虚伪笑意的脸。
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猛地关上窗户。
退回到屋子里,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抖得像是风中的树叶。
他不知道。
这颤抖,是因为怕。
还是因为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