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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殿上指着皇帝的鼻子,这是死罪。
可此刻,没有人在意这个。
“陛下说信陈文远,是因为林将军信他。可林将军看的是三年前的陈文远!三年!三年能把一个人变成鬼!陛下连这个都不懂吗?”
“就这三个字‘朕信他’,就把几千个弟兄的命送掉了!就把马骏将军的命送掉了!就把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替陛下卖命的兄弟的命,送掉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流了满脸,流进胡须里,亮晶晶的。
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燕青忍不住了。
他从武松身后站出来,脸涨得通红,手按着刀柄。
“张御史!你够了!陛下在野狼坡,身中数箭,差点连命都丢了!陛下是为了谁?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把金兵赶出去!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着陛下的鼻子骂?”
张御史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燕头领,你说老夫没有资格?老夫的儿子,死在真定城下。老夫的侄子,死在大名府。老夫一家死了三口人,都是为了他!”
“老夫不是没有资格,是太有资格了!正因为有资格,老夫才要问——陛下,你到底要把这些人带到哪里去?你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肯罢休?”
燕青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
他看着张御史那张满是泪痕、被愤怒和悲痛烧得扭曲的脸。
他忽然发现,他反驳不了。
张御史说得对。
每一句都对。
他闭上嘴,退了回去。
吴用一直站在旁边,捻着胡须,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睛盯着地面。
等到殿中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张御史,你说得对。陛下信错了人,几千个兄弟死了。这是事实。”
张御史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
吴用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武松。
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浑身缠满绷带、却把腰板挺得笔直的人。
“可张御史,臣要问你一句——若陛下不信陈文远,这一仗,该怎么打?”
张御史愣住了。
吴用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是针,扎在人心上。
“完颜泰占着定州,韩德明守着粮道,金兵兵精粮足。咱们有什么?咱们远道而来,粮草不济,兵力不足。硬攻,攻不下。围城,围不赢。不用陈文远,用什么?用那些兄弟的命,去填那座填不平的城吗?”
“陛下信陈文远,不是因为陛下蠢,是因为陛下没有别的选择。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你明明知道前面是陷阱,也得往里跳。因为你若不跳,连跳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看着武松,深深一揖。
“陛下,臣不是为陛下开脱。野狼坡之败,陛下有责任。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陛下用陈文远的时候,没有疑他。这是陛下的器量。”
“陈文远背叛陛下,是陈文远的罪过,不是陛下的。陛下不要因为这一败,就失了锐气。失了锐气,才是真的败了。”
大殿里又安静了。
张御史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眼眶干涸了,红得像两个空洞。
他忽然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武松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的腿还很疼,站起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可他没有扶着任何东西,自己站直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张御史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张御史抬起头,看着他。
武松的脸上没有怒,没有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疲惫之后的平静。
他伸出手,按在张御史的肩膀上,按得很重。
“张御史,你说得对。朕有责任。朕不推卸。”
“可朕不能因为这一败,就不打了。完颜泰还在定州,金兵还在河北,那些百姓还在等着朕去救他们。”
“朕要是因为这一败就站不起来了,那些死去的兄弟,才真的是白死了。”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燕青冲上来扶住了他。
他推开燕青的手,自己站直了。
一步一步走回龙椅,坐了下来。
他看着
看着那些武将,看着那些文官。
看着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看着那些新招募的年轻人。
“野狼坡的仇,朕记着。”
“陈文远的债,朕记着。”
“完颜泰的人头,朕也记着。”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带着那些还没有干涸的血,带着那些还没有冷却的恨。
带着那团烧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灭过的火。
“朕会讨回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朕等得起。完颜泰,等不起。”
散朝后,武松回到御书房。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望着北边。
望着那片灰蒙蒙的、藏着无数未知的天。
风吹过来,把窗纸吹得扑扑响。
燕青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吴用也站在那里,也没有说话。
武松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吴先生,你说,陈文远现在在做什么?”
吴用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和完颜泰在一起。庆祝他们的胜利。”
武松点了点头。
“庆祝吧。让他们庆祝。庆祝完了,就该还债了。”
他的手按在窗棂上,手指微微蜷着。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他望着北边,望着那座看不见的定州城。
望了很久。
“陈文远,你欠朕的。朕会讨回来。一分一厘,连本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