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深锁,重峦叠嶂。
宫阙寂寂,飞檐隐现于苍松翠柏之间。
唯有风过檐铃,断续传来几声清泠之响,更显山境幽邃。
对于“盘蜃子”这个悟性惊人、佛缘深厚的弟子。
玄虎禅师表现得十分热情。
俨然一派欲将衣钵道统倾囊相授、托付未来的至诚姿态。
往日那些言语间的机锋试探、神色里暗藏的猜度,乃至隐隐含有驱使之意的算计,
仿佛皆随山间流云消散无痕,视之直若血脉亲传,再无半分隔阂。
然而,
这其乐融融的师慈徒敬之象,却并未持续多久。
景元正琢磨着该怎么让这老登多爆点金币。
忽见九天之上,清光一闪,一道符诏破云直降,精准落入玄虎禅师掌中。
禅师展诏一观,赤红面庞上笑意微敛。
旋即对景元说了一句:“事出突然,真君相召”,便匆匆化一道金光离了自家道场,径投天际而去。
行前只仓促留下一语,道是已安排一位老成持重的记名弟子前来侍奉引导。
这位被遣来的记名弟子,乃是一头修行数百载的老狐妖。
其毛色灰白黯淡,化形之躯亦显老态龙钟。
手持一根虬结木杖,一步三顿。
当年玄虎禅师门下英才济济,妖灵精怪如过江之鲫。
这老狐妖根骨平平,性情谨慎乃至怯懦,并不受禅师信重。
常在边缘,不得近前。
然祸福相倚,正因这份“不得志”,使它侥幸逃过了昔日那场泼天大劫。
昔年景元本尊怒而拔剑,循冥冥因果之线斩绝仇雠。
剑光纵横之间,玄虎座下那些得传真法、气机与之纠缠甚深的嫡传、入门弟子,几被诛戮一空。
唯老狐妖等寥寥数个未曾沾染核心因果、只在最外围听讲的记名之辈。
因牵连极浅,方才苟全性命。
如今玄虎道场人丁凋零,香火冷落。
这老狐妖反倒因年岁最久、熟知旧事,成了硕果仅存的“老资历”。
平日里看守些偏殿典籍,倒也无人相扰。
老狐妖接到禅师法令,丝毫不敢耽搁。
当即拄着那根光滑如釉的木拐杖,颤巍巍腾起一阵妖风。
不多时便来到景元所居的山巅宫阙之外。
它按下风头,规规矩矩落在白玉阶前,整顿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僧衣。
虽为妖类,做派却十足似个老僧。
只见它口诵“南无”,一步一躬身,极尽恭敬地挪至紧闭的宫门之外。
方才以杖支地,颤颤巍巍伏身拜倒,声音苍老而恭顺:“小妖狐尾,拜见老君峰小禅寺盘蜃小老爷。”
宫阙内,景元神念早已笼罩四方。
见此老妖形貌举止,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极淡的玩味。
“狐尾?”
他意念微动,袖袍似被清风拂过。
只轻轻一扬,那两扇厚重宫门,便无声无息地向内洞开。
听得这名号,景元几乎要脱口向其索要一支笔杆来留作趣谈。
终是按捺下去,只以平淡声音道:“进来罢。”
老狐妖闻声,越发恭谨,拄杖缓步踏入。
宫内地面光可鉴人,映出它佝偻的身影。
它走至殿中,再次向着端坐云床之上的景元躬身拜倒,额头几欲触地:“奉禅师之命,特来侍奉小老爷。
小老爷但有吩咐,狐尾万死不辞。”
景元眼皮微抬,眸光清冷,似在打量殿角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
半晌,方才淡淡道:“老师既将我托付于你,临行之际,可曾赐下护法兵符,以备不时之需?”
此言一出,殿内气息仿佛凝滞一瞬。
此事渊源颇深:昔年景元本尊含愤出手,将其座下满门几乎诛绝。
玄虎禅师经营多年的徒众体系就此崩塌,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