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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满仓蹲在他左边,钱胖子蹲在他右边。三个人谁都不说话,耳朵都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蹲了一个时辰,没什么动静。钱胖子有点受不了了,小声说:“王场长,野猪今晚会不会不来了?”
王西川没说话。梁满仓瞪了钱胖子一眼,“别出声。”
又蹲了半个时辰,月亮上来了。月亮很大很圆,照得雪地白花花的,能看清楚远处的东西。王西川眯着眼睛,盯着山上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大青突然抖了一下,耳朵竖了起来,浑身的毛炸了起来。王西川也感觉到了——远处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有踩雪的“咯吱咯吱”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来了。
王西川轻轻地端起猎枪,把枪托抵在肩膀上,手指搭在扳机上,眯着眼睛瞄准山上的方向。月光下,几头黑影从山上的密林里钻了出来,先是两个大的,后面跟着几个小的,在雪地上排成一排,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
王西川数了数——五头,两头大的,三头小的。大的前面那头比后面那头大一圈,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至少有六七百斤,比他上次打的那头还大。王西川心里一沉,知道今天这一仗不好打。
野猪群走得很慢,边走边拱地,在地上找吃的。它们离老刘头的地越来越近,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王西川在等。他在等野猪群走进射程。他的猎枪射程有限,太远了打不准,太近了危险。他估算了一下距离——五十步,差不多了。
他把枪口对准了最前面那头最大的公猪,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夜里炸响,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那头大公猪应声倒地,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另一头大公猪被枪声惊了,没有跑,反而低下头,獠牙向前,朝王西川的方向冲了过来。
“不好!”梁满仓喊了一声,端起枪就射。子弹打在公猪身上,公猪顿了一下,但没倒下,继续往前冲。
钱胖子也开枪了,子弹打在公猪的腿上,公猪一个踉跄,但很快稳住了,继续往前冲。
王西川来不及换子弹,把猎枪往地上一扔,从腰里拔出猎刀,迎着公猪冲了上去。大青也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公猪的后腿。公猪甩了几下,没甩掉,大青死死咬住不松口。王西川冲到公猪侧面,一刀捅进了公猪的脖子。
公猪“嗷”地叫了一声,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它猛地一甩头,獠牙从王西川的胳膊上划过。王西川觉得胳膊上一凉,然后是一阵剧痛,但他没松手,握着猎刀又捅了一刀。
公猪终于倒了,“轰”的一声,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子。它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大青趴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嘴上有血,不知道是公猪的还是它自己的。王西川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大青,大青的嘴角被獠牙划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但伤得不重,皮外伤。王西川松了一口气,从棉袄上撕下一块布,给大青包扎了一下。
三头小野猪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梁满仓和钱胖子跑过来,看见王西川胳膊上的血,吓了一跳。“王场长,您受伤了!”
王西川低头看了看胳膊,棉袄袖子被划破了,里面的棉花翻了出来,血把棉花染红了一片。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还行,骨头没事,皮外伤。
“没事,皮外伤。”王西川把猎刀上的血在雪地里擦了擦,插回腰里。
梁满仓不放心,拿手电筒照着看了看,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肘关节一直划到手腕,像被刀割了一下。他撕了一块布条,给王西川包扎了一下,包扎的时候手有点抖。
“王场长,您也太拼了,那公猪冲过来您不躲,还迎着上?”钱胖子的声音还在抖,“我刚才都吓傻了,那公猪少说有六七百斤,獠牙那么长,冲起来跟坦克似的……”
王西川没理他,站起来走到那头大公猪跟前,用脚踢了踢,猪肉厚实得很,像一堵墙。“拖回去。”
两头公猪又拖回去了。一称,大的六百八十斤,小的四百多斤,加起来一千一百多斤。孙场长看了那两头公猪,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王,你胳膊咋了?”
“没咋,蹭了一下。”
孙场长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血。他的脸色变了,“赶紧去卫生所!”
王望舒正在卫生所值夜班,看见父亲进来,脸色刷地白了。“爹!您咋了?”
“没事,让野猪蹭了一下。”
王望舒把他的棉袄脱下来,解开布条,看见那道长长的伤口,眼眶红了。她给父亲清洗伤口、消毒、缝合,缝了十几针。她的手很稳,但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爹,您以后别打猎了。”王望舒的声音有点哽咽,“您都多大岁数了,还跟野猪拼命……”
王西川没说话,看着胳膊上的缝线,针脚很密很匀,王望舒的技术确实好。“没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王望舒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
老刘头第二天一早又来场部了。这次不是来报灾的,是来感谢的。他提着一篮子鸡蛋、一捆粉条、一块腊肉,放在王西川的办公桌上,拉着他的手不放。
“王场长,您为了救我家的地,胳膊都伤成这样了,我这心里过意不去……”老刘头的眼眶红了,“这点东西您别嫌弃,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西川把东西推回去,“刘叔,您拿回去,我不要。”
老刘头不依,“您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王西川没办法,只好收下了。老刘头这才放心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念叨,说王场长是大好人,是老百姓的靠山。
郑大胡子来看王西川,提着一瓶酒,说是给他补身子的。白景山也来了,提着一只鸡,说是自家养的,炖汤喝补补。梁满仓也来了,拿着一包红糖,说他媳妇坐月子的时候喝这个补血。
王西川看着这些人,心里热了一下。他在林场干了这么多年,跟这些老哥们处出了感情。谁家有困难他都帮一把,现在他受伤了,大家都来看他,心意在,比什么都强。
王如意放学回来,看见父亲胳膊上的绷带,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了。
“爹,您疼不疼?”
“不疼。”
“您骗人,缝了十几针怎么可能不疼?”王如意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您以后别打猎了,我担心您……”
王西川看着闺女哭成这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王如意的头。“别哭了,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王安宁也在哭,哭得比王如意还厉害,眼泪止都止不住。姐妹俩一个比一个能哭,哭得王西川心烦。“别哭了!再哭我就生气了!”
姐妹俩赶紧憋住了,但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她们趴在父亲身边,看着那条被血浸透的绷带,心里又疼又怕。
黄丽霞从厨房出来,看见姐妹俩哭成那样,又心疼又好笑。“行了行了,别哭了,你爹又不是头一回受伤,他命硬,死不了。”
王西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黄丽霞在灶台上炖了一锅骨头汤,骨头是野猪的腿骨,炖了大半天了,汤变成了奶白色,上面漂着一层油,香气扑鼻。她盛了一碗端给王西川,王西川接过去喝了一口,烫,但他没吭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黄丽霞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气的是他太拼命,都当副场长了还跟野猪拼命;心疼的是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老刘头那一地的庄稼,是为了林场的乡亲们。她跟着他过了二十多年,知道他就是这个脾气,改不了。
晚上,王西川躺在炕上,胳膊疼得睡不着。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远处的大黑山黑黢黢的,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那里。
他在想那群野猪。公猪打死了,母猪带着崽子又跑了,它们还会不会下山?还会不会祸害庄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林场一天,只要野猪下山祸害庄稼,他就会扛着枪去跟它们干。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本分。韩把头说过,山里的东西不能打绝了,但要是有东西祸害人,该打的时候也不能手软。
王西川记住了这句话,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