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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胖子骑着自行车来了,车把上挂着两条冻鱼,说是从镜泊湖弄的,给王场长尝尝鲜。他把冻鱼递给黄丽霞,搓了搓冻僵的手,“王场长,过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赵大海从海边打来电话。电话是王如意接的,赵大海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听见,比放鞭炮还响。“如意啊!过年好!你爹呢?叫你爹接电话!”
王如意把话筒递给王西川。赵大海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西川!过年好!家里都好吧?孩子们都好吧?弟妹好吧?”
王西川说都好。赵大海又问药酒的事,说海边有好多人在打听这个药酒,问能不能多供点货。王西川说过完年再说吧。赵大海说行,过完年我来找你。说完就挂了,连“再见”都没说,他这个人就是这种脾气,说完就撂。
省城药厂的钱厂长也打来电话,说是给王场长拜年,还说过完年要来林场考察,看看能不能扩大合作规模。王西川说欢迎欢迎,你来我请你喝酒。钱厂长在电话那头笑了,说王场长您那药酒就是最好的酒,不用请别的。
林场的工人们也来了一大拨。有采伐队的、有苗圃的、有后勤的、有卫生所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有的带了两瓶酒,有的带了一只鸡,有的带了一篮子鸡蛋,有的带了几斤粉条。东西不多,但都是心意。
王西川的炕沿上坐满了人,板凳上也坐满了人,连地上都蹲了好几个。屋里挤得水泄不通,连转个身都费劲。黄丽霞在厨房里忙着烧水泡茶,王如意和王安宁帮着端茶倒水,跑进跑出的,忙得脚不沾地。
王西川坐在主位上,跟来拜年的人说着话。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不冷不热,不急不躁。他不是那种喜欢热闹的人,但过年嘛,规矩不能破。别人来拜年,他得接着,这是礼数。
王如意端着一盘瓜子花生在人群中穿梭,走到梁满仓面前的时候,梁满仓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八丫,你爹的药酒能不能再给我两瓶?我给钱。”王如意说您等着我去问问爹。她跑到王西川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王西川点了点头,让她从柜子里拿了两瓶给梁满仓。
梁满仓接过药酒,手都在抖。他把钱塞给王如意,王如意不要,说爹说了不要钱。梁满仓把钱又塞回去,王如意又塞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的。最后是王西川发了话,“满仓,你拿回去喝,钱我不要。你要是再给钱,以后就别来了。”梁满仓这才把钱收起来,眼眶红红的。
下午,来拜年的人渐渐少了。王西川靠在被垛上,闭着眼睛养神。一天下来,他喝了不知道多少杯茶,说了不知道多少句“过年好”,脸都快笑僵了。
王如意趴在他身边,“爹,今天来了多少人?”
“没数。”
“我数了。”王如意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名字,“郑大爷、白大爷、梁大爷、孙伯伯、钱叔叔、赵叔叔……一共三十七个!”
王西川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记这个干啥?”
“记录啊。”王如意得意地把纸折好,塞回兜里,“等明年看看是多了还是少了。”
王西川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黄丽霞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烧水泡茶,一盘一盘地端,一盘一盘地撤。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她这个人有个特点——不管多累,当着客人的面从来不表现出来。等客人都走了,她才扶着腰,慢慢地坐到炕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丽霞,辛苦了。”王西川说。
黄丽霞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辛苦就好。”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天快黑了,家里还有二十多口人要吃饭呢。
吃晚饭的时候,王如意把今天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郑大胡子的媳妇风湿病好了,白景山的老丈人腰不疼了,梁满仓的老伴腿不抽筋了,药厂的钱厂长要来考察,赵大海要从海边进货,白景山省城的亲戚要合作……
王静姝听完以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爹,您的药酒在省城肯定好卖。”
王西川看着她,“你又知道了?”
王静姝推了推眼镜,“我在省城上学的时候,问过药店的老师,他说风湿病在北方是高发病,治风湿的药酒市场很大。省城有钱人多,一瓶药酒卖二十块钱都有人买。咱林场卖五块钱,那是照顾乡亲们,省城人不一样,他们有钱。”
王婉怡在旁边点了点头,“六姐说得有道理。我在图书馆查过资料,省城的中药店都卖药酒,价格从十几块到几十块不等。咱的药酒效果比他们的好,价格就算定在中间档,也有竞争力。”
王如意听着姐姐们的话,眼睛越来越亮。“爹,要不咱到省城开个店吧!”
王昭阳插了一句,“省城开店不是不行,但得有可靠的人看着。我在省城倒是能帮忙,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西川端着茶杯,听闺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没表态。他不是没想过扩大规模,但扩大的风险不小。资金、人力、销售渠道,哪一样都是问题。不过闺女们说得对,省城的市场大,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吃完饭再说。”王西川站起来,去厨房盛饭了。
闺女们互相看了看,都不说了。
晚上,王西川在院子里抽烟。大青趴在他脚边,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能看见远处的树林黑黢黢地立着。风从大黑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但王西川不怕冷,他是山里人,冷了一辈子了。
黄丽霞从屋里出来,站到他旁边。“当家的,你在想啥?”
“想生意的事。”王西川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闺女们说的有道理,省城市场大,不去试试可惜了。”
黄丽霞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试就试呗。反正咱现在也有一些家底了,赔了也不怕。再说了,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王西川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不是对你有信心,是对你的药酒有信心。”黄丽霞把围巾裹紧了一些,“那药酒确实管用,谁喝谁知道。好东西不怕没人买。”
王西川把烟掐灭了,转身回了屋。大青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四条腿在雪地里走得很吃力。王西川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大青在他怀里很安静,头靠在他肩膀上,像个孩子。
屋里,闺女们还在聊天。王如意和王安宁趴在炕上翻照片,是王韶华过年拍的那些。王如意指着一张全家福,“这张好,爹笑得真好看。”王安宁说爹什么时候都好看。王如意说你这话说得太假了,爹平时哪笑了?
王西川把大青放在狗窝里,给它盖了一块旧棉被。大青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鼻子,呼哧呼哧地喘气。王西川拍了拍它的头,转身回屋了。
他坐到炕沿上,拿起一张报纸看了起来。报纸上有一条新闻,说省城今年要建一个土特产品批发市场,面向全省招商。他把这条新闻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报纸,靠在被垛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王如意爬过来,把脑袋靠在他腿上。“爹,您别想那么多,车到山前必有路。”
王西川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八丫。她才十六岁,但说话有时候像个大人。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王如意的头发又软又滑,像缎子一样。
“八丫,你长大了。”王西川说。
王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爹,我今天十六了,不是六岁。”
王西川没说话,继续摸她的头。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父女俩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王安宁也爬过来,把脑袋靠在父亲另一条腿上。“爹,我也要摸。”
王西川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王安宁的头。姐妹俩像两只小猫一样趴在他腿上,闭着眼睛,一脸惬意。王西川看着她们,嘴角翘得老高。这个画面,他想记一辈子。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在月光下飞舞,像无数只萤火虫。远处的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王西川知道它在,一直在那里,像他心里的那些规矩和情分一样,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