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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静姝在对面床上问了一句——“七妹,你哭了?”
“没有。”王婉怡在被窝里说,声音有点闷。
王静姝没再问了。
春天来了,雪化了,冰消了,大兴安岭又活过来了。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已经暖了。院子里的老榆树冒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像小米粒一样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着亮光。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水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钻石。王西川把院子里积了一冬的雪铲干净,又用扫帚扫了一遍,露出了那种硬邦邦的感觉了,带着一点软。
家兴三岁半了,家旺两岁半。兄弟俩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上蹿下跳,没有一刻消停。每天早上睁开眼就开始闹,一直闹到晚上闭上眼睛,中间连个午觉都不睡,精力旺盛得像两台永动机。
“家兴,你别爬那个梯子!摔下来咋办!”黄丽霞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指着梯子上的家兴喊。家兴正踩在木梯子的第三级上,一只手扶着梯子,另一只手想去够房檐下的鸟窝。那鸟窝是去年燕子筑的,冬天空了,家兴惦记了一个冬天,就等着雪化了爬上去看看里面有啥。听见姥姥喊,他回头看了一眼,嬉皮笑脸地说没事,我能上去。
“能上去啥!你给我下来!你姥爷上次从梯子上摔下来还把腰闪了,你这个小人儿摔下来还得了!”黄丽霞跑过去把他从梯子上抱下来,家兴不乐意了,蹬着腿哇哇叫。黄丽霞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不重,但家兴不干了,咧嘴就哭,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家旺看见哥哥哭了,也跟着哭,兄弟俩站在院子里比赛似的嚎,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把院子里的鸡吓得满院子飞。
王如意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仗,哭笑不得。“家兴,你哭啥?姥姥打你了?姥姥那是怕你摔着,为你好。你还哭,再哭姥姥真打了啊。”家兴抽抽搭搭地说姥姥打我了,王如意说姥姥打你你不该打吗?梯子那么高,你一个小人儿爬上去,摔下来脑袋开花咋办?你脑袋硬还是地硬?家兴想了想,说我脑袋硬。王如意说你脑袋硬个屁。
王西川从鹿场回来,看见这闹腾的场面,没说话。他走到家兴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家兴看见姥爷,哭声小了一点,但还是抽抽搭搭的,肩膀一耸一耸。“姥爷,姥姥打我。”家兴告状,指着黄丽霞,小脸委屈得不行。
王西川说——“梯子不能爬,危险。”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但家兴听了,不哭了。他就是怕姥爷,这种怕不是害怕的怕,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可能是因为姥爷话少,不怒自威。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鼻涕,乖乖地走到一边玩去了,蹲在地上拿小棍戳蚂蚁。
家旺看见哥哥不哭了,也收了声,抽噎着跟过去,兄弟俩蹲在一起看蚂蚁搬家。蚂蚁们排成一队长长的队伍,在墙根底下忙忙碌碌地搬运食物,一只大蚂蚁叼着一粒米,走得飞快。家兴拿小棍戳了戳蚂蚁队伍,蚂蚁们乱了一阵,很快又排好了队。家兴又戳,蚂蚁又乱,又排好队。他乐此不疲地戳了十几遍,蚂蚁们始终不放弃,倔强得很。
家旺说哥哥你别戳了,蚂蚁咬你。家兴说我戳的是地,不是蚂蚁。家旺说你不戳地蚂蚁也不跑,你戳地蚂蚁才跑的。家兴说你不懂,我这是教它们排队。家旺说蚂蚁不用你教,它们自己会排队。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吵着吵着又差点打起来,家兴推了家旺一下,家旺推回来,眼看又要升级,王如意吼了一嗓子——别打架!兄弟俩同时停手,互相瞪着,气鼓鼓的。
家兴上了林场托儿所,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姥姥姥爷,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天送他去的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抱着黄丽霞的腿不撒手,哭得浑身发抖,脸都紫了。“姥姥你别走!我要回家!我不在这儿!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黄丽霞蹲下来哄了半天——姥姥下了班就来接你,你先跟小朋友们玩,画画、唱歌、搭积木,可好玩了,姥姥不骗你。家兴不听,哭得更厉害了,嗓子都哭哑了。最后是托儿所的老师把他抱进去的,他趴在老师肩膀上,泪眼婆娑地看着姥姥的背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黄丽霞回到家里,坐在炕沿上愣了好一会儿。王如意说娘您咋了,想家兴了?黄丽霞说没想,就是耳朵边还响着他的哭声,嗡嗡的,跟耳鸣似的。王如意说您就是想了,嘴硬。
下午去接的时候,家兴已经跟小朋友们玩成一片了,正蹲在沙坑边跟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合伙堆沙堡,脸上挂着鼻涕,手上全是沙子,裤子膝盖上磨了两个洞。黄丽霞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家兴”,他抬起头看了姥姥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堆沙堡,喊了好几声才拖拖拉拉地走过来,一步三回头地跟沙堡告别。
“姥姥,明天还来吗?”家兴仰着头问。
“你想来不?”黄丽霞问。
家兴想了想,“想。”一个字,干脆利落。
黄丽霞笑了。
家旺看见哥哥去托儿所,也吵着要去。他还没到年龄,托儿所不收,他就在家里闹,说为什么哥哥能去我不能去,凭什么。王如意说你还小,明年就能去了。家旺说我大了,我两岁半了。王如意说两岁半算啥大。家旺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王西川从屋里出来看了家旺一眼,就一眼,家旺立刻安静了,缩了缩脖子,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嘴闭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