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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味子。”韩把头说,“你摘一个尝尝。”
王西川摘了一颗干瘪的五味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酸、甜、苦、辣、咸,五种味道在嘴里炸开了,像是放了五种调料一样,每种味道都很冲,谁也不让谁,在舌头上打架,最后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他皱着眉头嚼了好一阵子才咽下去,整个口腔像是被洗了一遍,从舌尖到喉咙都是五味子的味道。
韩把头看着他皱眉头的样子,难得地笑了一下。“五味子,五味俱全,能敛肺、滋肾、生津、收汗、涩精。五脏六腑都管,是个好东西。你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在山里看见它,就知道秋天能来采果了。秋天采回来晒干了,能卖钱,是药材,也是滋补品。”
韩把头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指给王西川认。苍术的根茎是结节状的,断面有红褐色的油点,像是嵌在里面的朱砂,嚼起来又苦又辣,呛得人直咳嗽。桔梗的根是胡萝卜形的,掰断有乳汁,味微甜,吃起来有点像啃生萝卜。柴胡的茎是紫褐色的,叶子狭长,根有浓郁的香气,离老远就能闻到。防风的味道甜中带辣,根有菊花心。
每认一种药,韩把头都让王西川看、摸、闻、尝,把它的特征记下来。王西川怕忘了,每认识一种就在心里默念好几遍。他跟在韩把头后面,背篓越来越重,太阳越升越高。到了晌午时分,他们已经翻了两道山梁,走了少说有二十里山路。王西川的腿开始发软,从大腿一路酸到小腿,脚底板磨得生疼,脚趾头在鞋里挤得慌。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韩把头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把背篓放下,捡了几根枯枝搭了个架子,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铁锅,又从雪地里扒拉了一堆干净的雪放进锅里,架在枯枝上烧。火着了,雪化了,水开了。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玉米面饼子,掰碎了扔进锅里,又从背篓里拿出几片干蘑菇和一个鸡蛋。鸡蛋是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磕在锅沿上打进锅里,蛋清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白色的花。又从一个小布袋里捏了一撮盐撒进去,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搅了搅。
“吃。”韩把头把锅从火上端下来,递到王西川面前。
王西川接过锅,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嘴到喉咙到胃,像一道热流,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饼子泡软了,蘑菇有嚼劲,鸡蛋花散在汤里,黄白相间的。盐放得不多,但在这冰天雪地里,这一锅热汤比什么都好吃。
“韩叔,您在山里待了多少年了?”王西川一边喝汤一边问。
“多少年?”韩把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记不清了,少说有四十来年了。十几岁就跟着我爹进山,那时候还是伪满洲国呢。鬼子占着东北,进山得偷偷摸摸的,怕被鬼子抓着,抓着了不死也得脱层皮。我爹那辈人更苦,日本人抓劳工,满山遍野地抓,抓到就送去当苦力,十有八九回不来。”
王西川没说话。
“四十年,这片山我走了四十年。哪条沟里有棒槌,哪个坡上有药材,哪片林子里有野猪,哪座山头上有灵芝,我闭着眼睛都能找着。我爹把这些传给我,我再传给你。赶山的手艺,不能断了根。断了根,这片山就没人懂了,山里的好东西就糟蹋了。”韩把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的大黑山,目光深远,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王西川把锅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用树枝把锅底刮了刮,又把锅在雪里擦干净,还给韩把头。
“韩叔,您放心,我不会让这门手艺断了根。您教我的,我一样一样都学好,都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我也传给别人。”
韩把头看了看他,没说什么,把锅收进背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吧,路还远着呢。下午带你认认几种治蛇咬的药,那东西在山里最要紧。大兴安岭的蝮蛇毒性大,咬一口不及时治,走不出二十里就得要命。采药的、赶山的、打猎的,最怕遇上那东西。你不惹它,它咬你,有时候你从它旁边走过去它都冷不丁来一口。”
下午,韩把头带王西川认了半枝莲、七叶一枝花、白花蛇舌草。这三种都是治蛇咬的要药,韩把头说——在山里被蛇咬了,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找这几味药。找到了嚼烂了敷在伤口上,再内服一些,能把蛇毒压住,争取时间下山找大夫。
他蹲在一丛半枝莲旁边,指着那细小的紫色花朵说——“这是半枝莲,你看它的花,只开半边,像被谁切了一半似的。治蛇咬,这味药最要紧。你记住它的样子,以后在山里看见它,就知道这地方安全,蛇不喜欢来。”
王西蹲下来看了半天,把那半枝莲的样子刻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