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定了目标。”王西川说,“十年之内,让家里不再为吃穿发愁。让五个闺女都能上学读书。让咱们在林场站稳脚跟。不用看别人脸色吃饭。你信吗?”
“信。”黄丽霞说,“你说你能行,我就信你能行。你说十年,我就等你十年。十年不行二十年,二十年不行三十年。咱们两口子,慢慢来。”
王西川没有再说话了。他反手握住了黄丽霞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也不细,也是操劳留下的粗糙,指节上全是干裂的纹路,有一块指甲劈了还没长好。但他握着她,就觉得心里头有底了。两个人就这样手拉手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闺女们均匀的呼吸声,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五丫翻了个身,小脚蹬开了被子,四丫在半梦半醒中伸手把五丫的被子又拉回来,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别踢被子会感冒的”,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王西川轻轻抽回手,起身给五丫把被子掖好。五丫在睡梦里嘟了嘟嘴,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王西川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还在脑子里转——林场的工作、山里的活计、五个闺女将来的出路、钱从哪来——但他不觉得那么沉了。黄丽霞说信他,他就觉得身上有劲儿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打算,今天跟黄丽霞说了,心里头松快了不少。他知道路还长,日子还紧,但他不怕了。他有了目标,有了方向,只要一步一步往前走,总会走到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把大黑山裹得更厚了。远处传来一声狗叫,也许是屯子东头谁家的,叫了两声就停了。屋里静悄悄的,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灶口飘出来,散在空气里。炕还是温热的,被窝里暖融融的,五个闺女挤在一起睡得正香,一个个小脸红扑扑的,像是五朵在暖炕上开出来的小花。
王西川也慢慢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春天来了,大黑山上达子香开了,粉红色的花漫山遍野都是,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五个闺女在山坡上跑着、笑着,大丫在前面领着,二丫跟在后面,三丫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四丫追着一只蝴蝶跑,五丫在黄丽霞怀里伸着手去够天上飘的花瓣。黄丽霞站在他身边,笑着看着闺女们,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金色。
他在梦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王西川醒得比谁都早。他穿好衣裳出了屋,院子里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从大黑山后面升起来,把满院的雪照得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雪厚,一笤帚扫过去只扫开薄薄一层,他也不急,一点一点地扫着,把从院门到屋门的路清出来,又把狗窝门口的雪也清了清。大青从窝里钻出来,抖了抖毛上的雪,朝他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
黄丽霞在屋里喊——“早饭好了,进屋吃饭。今天烙饼,玉米面掺了点白面,烙了葱花饼,你尝尝咸淡。”
王西川把扫帚靠在墙根,进了屋。屋里热气腾腾的,黄丽霞正在灶台边翻饼,铁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着,葱花和油的香气直冲鼻子。五个闺女已经起来了,大丫二丫在叠被子,三丫趴在炕桌上拿炭笔在旧报纸上画画,四丫追着五丫满屋跑,五丫手里攥着一块昨天剩下的糖,四丫在后面喊——“五丫分我一半!”五丫一边跑一边喊——“就不!爹给我的!”
王西川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和。昨晚上那些愁事还在,没走,但他已经不怕了。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黏稠,米油子浮在面上,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黄丽霞把烙好的葱花饼放在炕桌上,焦黄酥脆,葱花星星点点地嵌在饼面上,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四丫不追五丫了,跑过来抓起一张饼咬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吸气——“好烫好烫!但是好好吃!”三丫放下炭笔也来拿饼,大丫给二丫五丫一人分了一块,自己才拿了一小块。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着葱花饼就着小米粥,屋里暖烘烘的,灶膛的火烧得正旺,窗外的太阳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金黄。
王西川吃了一碗粥、两张饼,把碗放下,抹了抹嘴——“今天我去采伐队看看,有没有活干。没有的话我去山里转转,把韩叔教我那几味冬药再认认。你们在家好好待着,大丫看住妹妹们,别让四丫又爬树。”
大丫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放心吧爹!”
王西川穿上棉袄,背上背篓,出了门。大青跟到院门口,蹲下来看着他走远。他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路面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两边的屋顶上都盖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炊烟,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又慢慢散开。有人家院子里传出鸡叫声和狗叫声,有人开门出来倒水,跟他打招呼——“西川,起这么早?”“嗯,去队里看看。”
王西川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院门还开着,黄丽霞在门口晒衣裳,大丫二丫在院子里扫雪,三丫四丫五丫在门口堆雪人,三个小不点儿叽叽喳喳地吵着,四丫要堆个大的,三丫说要给雪人画个笑脸,五丫说雪人也要穿衣裳。黄丽霞晾完衣裳,过去帮她们一起堆,五个人围着那个还没成形的雪球,笑声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王西川看了几秒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腰板也比刚才直了一些。他心里头装着那个十年的目标,装着黄丽霞说的“我信你”,装着五个闺女早上围在炕桌旁吃葱花饼的样子。他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山路还滑,林场的活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正常,但他不怕。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脚印在雪地上一个一个地延伸出去,朝着大黑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