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楼画舫缓缓驶离码头,在秋日午后明媚的阳光下,于西湖碧波之上悠然游弋。
今日苏小小心情极佳,那三万两的“大买卖”尘埃落定,让她志得意满,索性吩咐下去,今日不再对外接待任何客人,整艘画舫只为这一桩“秘密生意”和有限的几人服务。
她亲自引着陈洛,穿过曲折华丽的廊道,来到画舫最底层一处极为隐蔽的舱室。
此处远离主厅与客舱,只有一道暗门与狭窄通道相连,隔音极佳,陈设虽不如上层奢华,却也洁净舒适,一应起居用具俱全,更有淡淡的药香弥漫。
赵清漪已卸去了易容,恢复了本来的倾城容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靠坐在铺着厚软锦垫的榻上,身上盖着薄毯。
见苏小小引着陈洛进来,她眸中掠过一丝复杂,微微颔首。
“姐姐你看,”苏小小笑靥如花,带着几分卖弄与邀功的意味,“徐家那些暗探,今晨可是把净慈寺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陌生的蚊子飞进去都得被盯两眼。”
“还好妹妹我有些不上台面的小本事,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姐姐从那龙潭虎穴里‘换’出来。”
“姐姐且放宽心,在我这水月楼上,保管比哪儿都安稳,你就安心把伤养好,那些烦心事,暂且都抛到脑后去。”
她话语亲热,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瞟向陈洛,话锋随即一转,带着几分娇嗔与强调:
“不过呢,陈公子可是当着我的面,亲口应承下来的——接应姐姐、提供庇护、供应伤药、封锁消息,这一揽子下来,总共三万两银子。”
“公子,您可得跟姐姐说清楚,这价钱可不是小小我胡乱要的,实在是风险太大、开销也大,对吧?”
陈洛立刻进入角色,脸上瞬间涨红,仿佛受了莫大质疑,脖子一梗,声音都提高了些,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又穷酸又好强的执拗:
“那是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陈某既已应下,便绝无反悔之理!”
说罢,他又立刻转向赵清漪,眼神瞬间变得“深情”而“坚定”,语气放缓,带着毫不掩饰的舔狗式关怀:
“赵姑娘,你万万不必为此事烦忧。钱财乃身外之物,你的安危最是要紧。些许费用……我、我自当尽力筹措便是!”
赵清漪先前只觉得自己给的一万两银票作为代价已绰绰有余,并未细问代价,此刻闻听“三万两”这个数字,饶是她心志坚韧,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坐直了身体,牵动伤处,眉头紧蹙,却顾不上疼痛,脱口斥道:
“苏小小!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接应一下、提供个住处、用些伤药,你居然敢开口要三万两?!我给你的那一万两还不够吗?!”
苏小小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一副委屈又理直气壮的神情,声音也拔高了些:
“姐姐!这话可就不讲理了!三万两一点不高!你可知我担着多大的干系?徐鸿镇是什么人?徐家在杭州是什么势力?”
“万一走漏风声,别说姐姐你,就是我这一船几十号人,都得跟着掉脑袋!这难道不是生死风险?”
“再说了,以姐姐您的身份、容貌、才情……难道还不值这个价吗?我苏小小冒险庇护的,可是无价的珍宝!”
“苏姑娘说的极是!”陈洛立刻在旁边“帮腔”,拍着胸脯,一副“赵姑娘天下第一”的狂热模样,“赵姑娘的安危,岂是金银可以衡量的?莫说三万两,便是十万两,只要能保姑娘平安,那也值得!”
“赵姑娘容颜绝世,风华无双,在我心中,便是倾尽所有也……”
他适时住口,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脸更红了,但眼神中的“倾慕”与“不顾一切”却表露无遗。
赵清漪被他这番露骨的“表白”说得又是一噎,看着陈洛那副“为了你我可以对抗全世界”的愣头青模样,心中那股因天价而产生的怒火竟莫名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力感和淡淡的……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滋味。
她泄了口气,重新靠回榻上,目光有些呆滞地看向陈洛,声音干涩:
“那……陈公子,你……有二万两吗?”
陈洛脸上的“豪情壮志”瞬间凝固,继而如同戳破的气球般迅速萎靡下去。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窘迫:
“暂、暂时……没有。我……我眼下身上,只有几十两散碎银子……”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心比天高、囊中羞涩的穷酸书生。
赵清漪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她并不怪陈洛,相反,陈洛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已然远超预期。
只是这现实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她复又看向苏小小,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商量的意味:
“苏妹妹,那余下的二万两……可否容我赊欠?待我伤势痊愈,返回北地之后,定当尽快筹措,如数奉还。”
“那可不行!”苏小小一听,立马急了,连连摆手,方才的委屈娇嗔全然不见,又变成了那个精明势利的商人,“姐姐,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一手交钱,一手……呃,提供庇护服务。”
“三万两,分文不能少!而且,姐姐你在我这儿养伤期间,就得开始分批给我!”
“我们这可是小本经营,为了确保姐姐行踪绝对隐秘,不受打扰,我都已经吩咐下去,水月楼要停业一段时间!”
“这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每天的吃喝嚼用、工钱开销,哪一样不是钱?”
“还有给姐姐用的那些上好伤药、滋补食材,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买来的?妹妹我实在是垫付不起啊!”
她掰着手指头算账,一脸“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愁苦。
赵清漪哑口无言。
她虽贵为前朝公主、闻香教圣女,但向来不是管钱算账的人,组织内的钱财调度自有专人负责。
此刻被苏小小这一通“算盘珠子”打得头晕,又兼伤势未愈,心神疲弱,竟真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是自己理亏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二万两的巨款?
陈洛在一旁,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跳出来“鼓劲”,只是这次底气明显不足,却强撑着:
“没、没关系!赵姑娘,苏姑娘,你们别急!我……我可以写诗作词,谱曲填词!我的作品……或许能抵些债款!”
他看向苏小小,眼中带着希冀。
苏小小闻言,幽深的目光在陈洛脸上转了转,语气幽幽地问:
“陈公子的才情,小小自是佩服的。一首《赤怜》,价值千金。只是……”
“就算按一千两一首算,公子需要作出二十首同等水准的佳作,才能抵得上这两万两的欠款。”
“公子……你能在短时间内,作出二十首这样的传世之作吗?”
陈洛心中差点笑出声。
别说二十首,就是把唐宋元明清的经典诗词名篇换个皮“创作”出来,两百首都易如反掌。
但他此刻的目的是给赵清漪制造压力,推动她尽快行动,自然不能显露这份“底蕴”。
他脸上立刻露出被轻视的羞恼,以及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倔强,脖子又梗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苏姑娘莫要小瞧于人!为了赵姑娘,我……我自当呕心沥血,竭尽全力!二十首……我、我尽量!”
最后三个字,却泄露出底气不足。
苏小小适时“补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标准:
“陈公子有这份心自然是好。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粗制滥造、滥竽充数的作品,可值不了那个价。公子的每一首作品,都需经我评估,认为值那个价,方能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