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避开苏小小那过于灼热的视线,提笔蘸墨,手腕微颤地,在早已铺好的宣纸上,写下了《难却》的开篇:
“戏幕开戏幕落,低眉将水袖轻弄,台下看官攒动,只为睹佳人惊鸿。”
笔迹略带一丝“不稳”,却更显情感的真挚涌动。
苏小小见他终于“动笔”,且笔迹透出“挣扎”,心中暗喜,以为自己的“终极手段”终于奏效。
她舞姿未停,却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旋转着、摇曳着,靠近了书案。
目光落在纸上那几行字上,脑中顿时“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寥寥数语,却如一把精巧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那扇名为“共情”与“画面感”的大门。
“戏幕开落”——那是时光的流转,是她无数次登场与退场的轮回。
“低眉弄袖”——那是她最熟悉的姿态,含蓄、内敛,却于细微处展露万种风情。
“台下看官攒动”——那是她每日面对的喧嚣与繁华,无数渴望与窥探的目光。
“只为睹佳人惊鸿”——这一句,却将所有的喧嚣瞬间凝聚、提纯!
视角陡然从客观描绘,切换到了一个“我”的内心独白。
所有的热闹,都成了“我”眼中为她而设的背景板;
所有的攒动,都只为衬托“我”初见时那一瞬间的、如同被雷霆击中的“惊鸿”之感!
一见钟情,惊为天人。
苏小小感觉自己不是在读词,而是在看一幅生动无比的画,更是在体验一种被精准捕捉、细腻描绘出的、属于“台下痴人”的悸动。
这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新奇,让她心跳漏了一拍,舞姿都为之一缓。
陈洛“眼神迷离”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仿佛她的靠近进一步扰乱了他的心神。
他手下不停,笔锋带着一种“被牵引”的急切,继续写下第二段:
“细把眉眼描摹,额间点朱砂的红,腰如细柳扶风,几回眸舞尽痴人梦。”
苏小小的目光随着笔尖移动。
“细把眉眼描摹”——那是她在后台对镜梳妆的日常,被他用如此珍视的目光“描摹”;
“额间点朱砂的红”——一个具体的、艳丽的细节,瞬间点亮画面;
“腰如细柳扶风”——对她身姿最贴切的赞美,兼具柔美与力量。
而“几回眸舞尽痴人梦”——这最后一句,如同点睛之笔,让她浑身一颤。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舞姿随着词意陡然一变!
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外放魅惑,而是多了几分流转的、欲语还休的“回眸”,腰肢的摆动更加缠绵悱恻,仿佛真的在用整个生命舞蹈,去“舞尽”那戏中的离合悲欢,也“舞乱”了那个为她沉醉的“痴人”之梦。
从惊艳到沉迷,心神为之所夺。
陈洛“痴痴”地看着她因词意而变化的舞姿,仿佛完全被吸了进去,下笔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情感,写下了整首歌最核心、也最凄美的第三段:
“待上浓妆好戏开场,台上悲欢皆我独吟唱,翩若浮云着霓裳,落幕鬓边皆染霜,丹青入画身轻如纱,台上风光台下诉断肠,难却数十载满袖盈暗香。”
苏小小一边舞,一边贪婪地阅读着不断涌现的词句。
她的心跳,随着每一个字而剧烈跳动。
“悲欢独吟唱”、“翩若浮云”——她看到了舞台上的自己,那份极致的华美与深入骨髓的孤独。
是的,她的悲欢是表演,她的世界在聚光灯下,却又隔绝于众人。
“落幕鬓边皆染霜”——时间!无情的时间!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逝。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职业悲哀与对生命易逝的痛楚,攫住了她的心。
“台上风光台下诉断肠”——残酷的对照!
台上越是风光无限,台下“我”的倾慕与渴望就越是寂寞“断肠”。
那道无形的、名为“戏与现实”、“表演者与观看者”的鸿沟,被这十字写得鲜血淋漓。
“难却数十载满袖盈暗香”——“难却”!
终于点题!
难以推却的是这份深入骨髓的情思,更难跨越的是那永恒的、令人绝望的距离。
可即便如此,数十载光阴过去,这份情思非但未淡,反而如同浸透衣袖的“暗香”,已成为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沉淀为永恒的执念。
深刻的倾慕与无力的怅惘,在此达到顶峰。
苏小小的舞姿,也随之达到了情感的巅峰。
不再仅仅是媚惑,而是融入了无尽的哀婉、孤独、对时光的敬畏、以及对那份“难却”之情的深刻共鸣。
她仿佛不是在跳舞,而是在用身体演绎这首词,演绎那个“台上人”与“台下痴人”共同的、无解的悲剧。
最后一个音符般的旋转,她踉跄着、带着舞罢的虚脱与情感的满溢,如同被命运牵引,恰恰“跌落”至陈洛的身边,软软地倒入他因“痴迷”而微微敞开的怀中。
温香软玉满怀。
陈洛“眼神迷乱”,低头看去。
怀中的苏小小,方才舞动时的浓烈情绪尚未完全平息,眼角似乎有隐隐水光,因剧烈运动而泛红的双颊,轻喘的朱唇,还有那因沉浸词境而尚未完全出戏的、迷离而动人的眼神……
尤其是那一点醒目的、嫣红的唇瓣,在略显苍白的素颜上,如同雪地红梅,夺人心魄。
这一刻,在陈洛“被媚功所惑”的表演视角下,她不再是那个精于算计的债主,不再是红袖招的头牌,而是《难却》词中那个让他“惊鸿一瞥”、“舞尽痴梦”、“难却数十载”的台上佳人,是让他“诉断肠”的执念本身。
鬼使神差地,他不假思索,遵循着“被魅惑者”最本能的冲动,低下头,对着那一点诱人的嫣红,深深地吻了下去。
“唔——!”苏小小浑身剧震!
她正沉浸在《难却》词意与自己舞蹈交融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情感风暴与艺术共鸣之中,心神激荡,尚未完全回归现实。
突然被吻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喜?
是的,一丝隐秘的欢喜陡然窜起——他终究还是没抗住!
他输了!
这首绝妙的《难却》……是我的了!
惊?
更多的却是猝不及防的惊慌与无措——等等!
他怎么就吻下来了?!
这、这可是……
她的初吻啊!
虽然身处风月,长袖善舞,但她苏小小向来以才艺与智慧周旋,何曾让人如此轻易近身,更遑论这般亲密的接触?!
然而,陈洛这个“老司机”的吻,霸道而又不失技巧。
在她愣神的瞬间,已轻易撬开了她因惊讶而微启的贝齿,灵巧的舌头长驱直入,精准地捕捉到了她那因慌乱而无处躲藏的小舌,轻轻含住,温柔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开始了一场缠绵的追逐与交缠。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至极的酥麻与炽热,如同最烈的酒,瞬间从唇舌相接处炸开,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
苏小小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软得如同一滩春水,只能无力地靠在陈洛怀中。
方才因为词与舞而激荡的心潮,此刻被这更原始、更猛烈的感官冲击彻底淹没、搅乱。
她下意识抬起想要推拒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最终无力地垂下,转而抓住了陈洛胸前的衣襟,指节微微发白。
抗拒?似乎……并不想。
这就是……接吻的感觉吗?
昏昏沉沉,迷迷蒙蒙。
戏中的悲欢,现实的算计,赌约的输赢,仿佛都在这一吻中变得遥远而不重要。
只剩下唇齿间炽热的纠缠,鼻息间交融的气息,以及胸腔里那快要跳出来的、失了节奏的心。
舱室内,檀香依旧袅袅,墨香犹存。
书案上,《难却》的词稿墨迹未干,静静地诉说着一段台上台下、求之不得的凄美情愫。
而书案旁,词中的“痴人”与“佳人”,却已跨越了词中那道“难却”的鸿沟,以最直接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戏假?情真?
或许,在这一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