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佳肴渐残。
画舫之内暖意融融,酒意微醺,难得驱散了连日来的紧张与算计,带来片刻松弛。
赵清漪与苏小小脸颊上都浮起淡淡的霞色,如三月桃花映水,又似天边晚霞轻染。
那抹绯红并非脂粉,而是酒意与情绪交融的自然晕染,衬得赵清漪清冷绝艳的容颜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娇媚,而苏小小本就妩媚的眉眼更是流光溢彩,顾盼生辉。
陈洛坐于二女之间,目光流转,左见赵清漪月下寒梅般孤高清丽,右观苏小小春日牡丹般秾艳娇娆,当真是一时瑜亮,各擅胜场。
鼻端萦绕着混合了淡淡酒香与女子体香的幽韵,耳中听着她们时而轻语、时而浅笑,顿觉心旷神怡,胸怀大畅。
此二女,一位是四品“芳仪”的前朝公主、闻香教圣女,风华初绽,命格贵重;一位是五品“灵女”的红袖招头牌,灵秀天成,长袖善舞。
皆是这世间万里挑一、乃至百万里挑一的绝色奇女子。
如今却因缘际会,与自己同桌共饮,言笑晏晏。
此情此景,令陈洛不由得想起前世那句脍炙人口的诗句: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虽无君王之尊,但此刻拥美在侧、佳人相伴的极致享受与心旌摇荡,却让他真切领会到了诗中那甘愿沉溺温柔乡、忘却俗世纷扰的诱惑与心境。
权势江山或许遥不可及,但眼前这活色生香的旖旎,却足以令人沉醉。
苏小小酒意上涌,兴致愈发高昂。
她见席间气氛正好,又听得一旁乐师们已将《难却》曲调磨合得差不多了,心中那股展示与分享的冲动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盈盈起身,向陈洛与赵清漪告罪一声,便款步走向乐师们。
低声交谈片刻,只见乐师们纷纷点头,调整坐姿,神色变得庄重而期待。
苏小小立于厅堂中央,对着乐师们微微颔首。
下一刻,悠扬的前奏如流水般潺潺响起,古琴幽远,洞箫呜咽,瞬间将人带入那个特定的、属于戏台与痴客的古典意境之中。
苏小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敛去了席间的娇媚与狡黠,只剩下纯粹的、属于歌者的专注与深情。
她朱唇轻启,歌声如同被月光洗练过的清泉,汩汩流淌而出。
“戏幕开戏幕落,低眉将水袖轻弄……”
她的声音清亮婉转,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带沙哑的磁性,将词中的画面感与情感层次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没有刻意炫技,每一个咬字、每一次换气、每一个细微的音量变化,都仿佛经过最精心的计算,却又浑然天成,只为贴合词意与曲境。
随着旋律推进,她的情绪也层层递进。
从初见的惊艳平静,到沉迷的缠绵悱恻,再到高潮部分的深刻怅惘与无力……
她的歌声仿佛拥有了颜色与形状,在厅堂中描绘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
戏台帷幕开合,佳人惊鸿一瞥;
台下痴客凝望,目光如影随形;
时光荏苒,红颜暗老;
台上风光依旧,台下衷肠难诉……
尤其唱到“难却数十载满袖盈暗香”时,她的声音陡然转弱,化作一声悠长、轻渺、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叹息。
那叹息中,没有嚎啕的悲痛,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看透了宿命、却依然无法割舍的、美丽的哀伤。
这是一种高级的、被美学化了的惆怅。
如同看完一折绝世好戏,曲终人散,灯火阑珊,独自立于空旷的戏园中,久久不愿离去,直到夜露沾湿了衣襟,脸上感受到凉意,才恍惚惊觉,那究竟是泪水,还是深秋的寒露?
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又如同一位以声音为笔、以情感为墨的诗人,在歌声的起承转合间,精心绘就了一幅名为《痴梦》的工笔人物画。
画中人是台上风华绝代的伶人,也是台下痴心不改的看客,更是无数个在“戏”与“真”、“得”与“失”之间挣扎徘徊的灵魂。
而最后那一声叹息,便是诗人在画角题下的那句点睛之笔:
“难却数十载满袖盈暗香”。
所有的惊艳、痴迷、幻灭、释然,都凝聚、封存在这一声悠长的、余韵绕梁的叹息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仿佛仍缠绕在梁柱间,不肯散去。
厅堂内一片寂静。
乐师们早已停下了手中的乐器,一个个如痴如醉,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崇敬。
他们浸淫音律多年,深知要将一首新曲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演绎到这般境界,需要何等惊人的天赋、理解力与表现力。
苏小小不仅是唱,她是在用整个灵魂,为这首《难却》赋予了生命。
陈洛也是心中震撼。
他虽“搬运”了词曲,但苏小小的演绎,却让他看到了这首作品在此世所能达到的艺术巅峰。
顶级艺术果然是相通的,音乐无界限。
即便跨越了时空,那份直击人心的、关于美、关于距离、关于永恒遗憾的情感内核,依然能够通过最恰当的演绎,引起灵魂最深处的共鸣。
他看向苏小小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与赞叹。
而另一侧的赵清漪,感触却更为复杂深沉。
她听着那哀婉缠绵、充满宿命感的歌声,看着苏小小那沉浸在艺术世界中、仿佛发着光的侧影,心中那根名为“复国”的弦,被重重地拨动了。
“台上悲欢皆我独吟唱……落幕鬓边皆染霜……”
她何尝不是那个“独吟唱”的台上人?
背负着前朝皇室的荣耀与血仇,在名为“复国”的大戏中,独自扮演着注定悲情的角色。
时光无情,她虽正值芳华,但复国之路漫漫,谁知何时才能看到曙光?
或许待到两鬓染霜,依旧只能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台上风光台下诉断肠……难却数十载满袖盈暗香……”
她与陈洛,是否也如这词中所写,隔着某种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是新朝的举人,前途光明;
她是前朝的余孽,见不得光。
他对她的“痴情”,是基于她的容貌与“脆弱”,还是真的理解并愿意卷入她那充满危险与绝望的未来?
这份情愫,是否也终将如“暗香”般,只能盈满衣袖,却无法真正拥有、宣之于口,最终随着时间流逝,成为心底一道隐秘的伤痕?
一股强烈的孤寂感与悲怆感,伴随着酒意与歌声,汹涌地淹没了她。
她甚至能感觉到眼眶微微发热。
但下一刻,她强行压下了这软弱的情绪。
不,她不能沉溺于自怜!
复国之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陈洛……
这个男人,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阻碍,她都必须尽可能地将他拉拢在身边,化为己用!
苏小小的威胁,更让她坚定了这个决心。
她抬起眼眸,看向陈洛。
恰好陈洛也因感受到她的注视而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赵清漪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了欣赏,看到了赞叹,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