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静坐片刻,并非真的在苦思,而是在享受苏小小那灼热期盼的目光,以及赵清漪虽然看似不经意、实则也在悄然倾听的微妙氛围。
片刻后,他仿佛终于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灵光”,脸上露出一丝矜持而自信的微笑,伸手取过一张崭新的宣纸,铺平,镇纸压好。
他提笔,蘸墨,动作流畅而沉稳,再不似之前的“卡顿”与“烦躁”。
笔尖落下,一个个筋骨俊秀、风神潇洒的字迹便流淌而出: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当最后一个“愿”字收笔,陈洛轻轻搁下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旁边的苏小小,早已看得痴了。
她起初只是满心欢喜地看着新词诞生,但当第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完整呈现时,她的心跳便漏了一拍。
紧接着,“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这直指人心嬗变本质的锋利词句,让她呼吸为之一窒。
再到“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那用典的凄美与“终不怨”的深情执着,瞬间击中了她的心扉。
最后“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对昔日誓言的追忆与对负心人的诘问,更是将全词的悲剧色彩与无尽怅惘推到了顶峰。
苏小小并非普通风月女子。
她是红袖招倾尽资源培养的头牌,诗词歌舞、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鉴赏力远超常人。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首《木兰词》的非凡之处!
这绝非一首简单的闺怨词!
它以爱情悲剧为酒杯,浇灌的却是人生理想幻灭、誓言成空、美好易逝的亘古块垒。
它用最凄美凝练的语言,道破了人性中最脆弱、最残酷的一面——
初见的惊艳与美好,终究敌不过时光消磨与人心易变。
然而,它又并未沉溺于彻底的绝望,在“泪雨霖铃终不怨”的深情与对“比翼连枝当日愿”的追忆中,为这份残酷保留了一丝人性的温度与光亮,让那份曾经的真挚与美好,即便在破碎后,依然散发着令人心碎的光芒。
更让苏小小心神震颤的是,这首词就像一面超越时空的镜子!
无论是深宫怨妇、江湖游子、失意文人、还是她这般身处繁华却内心飘零的风尘女子,甚至任何经历过情感变迁、理想失落的人,都能从这短短几十个字中,照见自己生命中那些“不能如初见”的遗憾与伤痛,并在那一声仿佛穿越了无数岁月的悠长叹息里,找到灵魂深处的共鸣与慰藉!
“千古传世”佳作!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这就是伟大文学作品的永恒力量,不因时代变迁而褪色,反而能映照出每个时代人心的共通悲欢!
巨大的欣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小小。
这十天来的等待、焦虑、气恼,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陈洛这个男人,真是让她又爱又恨到了极点!
恨他吊她胃口、拿捏姿态,可他的作品,却每每都能如此精准地、深刻地打动她,直抵她灵魂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
她抬起头,看向陈洛,眼中的崇拜与迷恋几乎要满溢出来,目光柔媚得能拉出丝来,脸颊因激动而泛起动人的红晕。
此时此刻,若陈洛真对她提出什么非分之想,苏小小觉得自己恐怕真的很难硬起心肠拒绝。
这份惊世骇俗的才情,如同最烈的醇酒,足以让任何懂得欣赏的人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陈洛将苏小小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得意万分。
压抑了十天,终于又拿出一首“王炸”,这种掌控他人情绪、尤其是如此出色女子情绪的感觉,着实令人迷醉。
或许也是被“压抑”久了,又或许是刚才与苏小小那番关于“刺激”的暧昧机锋让他有些心浮气躁,此刻的他,竟难得地摆出了一副狂士的嚣张姿态。
他斜睨着依旧沉浸在词中、眸光潋滟的苏小小,用带着几分轻蔑与施舍的语气道:
“哼,看在你这段时日以来,对赵姑娘的伤势照顾还算周全的份上,这首《木兰词》,便……送予你了。”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苏小小的反应,见她果然惊喜抬头,眼中光芒更盛,心中那股得意劲儿更是按捺不住,继续用嫌弃的口吻数落道: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你早先对我服侍得尽心尽力一些,态度恭顺一些,像这等作品,于我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分分钟便能做出,何须等到今日?白白浪费这许多光阴!”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仿佛找到了这十天“灵感枯竭”的“罪魁祸首”,语气也带上了指责:
“我看啊,你分明就是故意的!生怕我早早做出足够抵债的作品,将欠你的银两还清了,便要离了你这水月楼!所以故意怠慢于我,好让我心烦意乱,做不出东西来,你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我强留在此,好多‘羞辱’、‘使唤’我些时日!是不是?”
这番话,纯属倒打一耙,将两人之间微妙的“角力”完全归咎于苏小小的“阴谋”,自己则成了被“迫害”、才华被“耽误”的可怜才子。
若是往常,苏小小听了这等混账话,少不得要反唇相讥,与他再吵上几个回合。
但此刻,她刚刚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足以让她在风月场中声望再上一个台阶、甚至可能流传千古的佳作,心情正处于极度兴奋与满足的巅峰。
再看陈洛那副明明得意却偏要做出嫌弃模样的“狂士”做派,竟觉得有几分……
可爱?
至少,比之前装模作样“苦吟”时顺眼多了。
罢了,看在这首《木兰词》的份上,不与他计较。
苏小小立刻收敛了所有锋芒,换上一副低眉顺眼、我见犹怜的模样,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公子教训的是,都是小小的不是。是小小愚钝,未能体会公子创作之艰辛,服侍不周,耽误了公子才思。公子大人大量,不仅不怪罪,还将如此绝世佳作赠予小小……小小心中实在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用镇纸将那墨迹未干的词稿压好,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看向陈洛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顺从:
“日后……日后小小定当更加尽心尽力,绝不敢再有一丝怠慢。只盼公子心情舒畅,灵感常驻,若有新作,小小……小小更是感激涕零。”
她这番做小伏低、态度极好的模样,倒让陈洛那点因“嚣张”而起的莫名心虚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一种“果然如此,才华就是硬道理”的满足感。
他“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苏小小的“认错”,大剌剌地往椅背上一靠,摆摆手:
“行了行了,知道就好。且去将这首词好生收着,再给我换盏热茶来。”
“是,公子。”苏小小应得干脆,眉眼间皆是柔顺笑意,仿佛刚才那个与陈洛吵得面红耳赤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窗边,赵清漪虽未回头,但两人对话中的每一个字,连同那首《木兰词》的全文,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于陈洛突然的“才思泉涌”和略显“跋扈”的态度,她并无太多想法,只当是文人有了得意作品后的常态。
倒是那首词本身……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这两句,如同冰冷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想起自己方才对陈洛“初心”的怀疑,想起自己对他利用之心远大于真情……
这“故心人易变”,说的,又何尝不是她自己?
她轻轻闭了闭眼,将心中那点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惘然压了下去。
敞轩内,气氛似乎因为一首绝妙好词而变得“和谐”起来。
苏小小殷勤伺候,陈洛志得意满。
只有那墨香犹存的《木兰词》,静静地躺在书案上,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关于初见、易变与不怨的,永恒的人间故事。
敞轩内暖意融融,墨香与茶香交织,陈洛那点刻意为之的“嚣张”与苏小小骤然柔顺的“巴结”形成鲜明对比,却又诡异地和谐。
赵清漪静静地坐在窗边,素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烟波浩渺的湖面,实则将所有细微动静都收入心底。
陈洛那句“送予你了”,如同投入她心湖的另一块石子,激起的不是欣赏的涟漪,而是层层叠叠的疑惑与……
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