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勒索的计划,因为红袖招的入局,陡然变得清晰、专业,且……
轻松了许多。
陈洛算是亲眼见识到了,当一个严密、底蕴深厚的组织被有效调动起来时,所能展现出的能量。
苏小小这个头牌的能量显然不止于水月楼的风月场。
她几个指令下去,不过半日功夫,便有可靠的“信使”悄然上船,送来了更详尽的云栖竹径别院布局图,撤退路线沿途的隐蔽接应点坐标,仁和县那处货栈地窖的详细情况以及看守人员的安排,甚至还有仿造“北地巨寇”口吻的勒索信草稿数份,供赵清漪选择。
这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效率高得惊人。
红袖招在这种“灰色”事务上的专业性与人才储备,可见一斑。
而赵清漪心中清楚,这一切便利与专业支持,并非因为自己的身份或计划本身有多么吸引力,纯粹是看在苏小小的面子上——
或者说,是看在苏小小想要交好陈洛的份上。
苏小小作为红袖招在江南的重要人物,调动这些资源需要承担一定风险,也必然消耗她在组织内的人情与影响力。
红袖招近年来行事渐趋隐蔽,力求在现有朝廷体制下维持表面合法生计,并谨慎经营灰色产业,像直接参与绑架地方官员和富商子弟这种容易引发官府强力反弹的事情,若非有足够分量的理由和利益,是绝不可能轻易涉足的。
如果仅仅是赵清漪提出合作请求,哪怕她出价再高,苏小小多半也会婉拒,或者开出天价,比如赎金五五开,甚至更多,将风险与收益完全量化。
毕竟,红袖招不缺钱,更不想无端招惹杭州府实权官员和地头蛇家族的疯狂报复。
但这次,苏小小几乎是以“友情价”半卖半送地参与进来,情报费照收,行动协助却只象征性地收了八千两,这钱还是赵清漪坚持额外给的,并且亲自调度资源,承担了相当一部分关键环节。
这背后最大的驱动力,无疑是她对陈洛才华的极度渴求,以及希望通过这次“雪中送炭”,真正将陈洛这个“宝藏才子”绑定为“自己人”。
赵清漪何等聪慧,自然也看出了其中关窍。
她对红袖招的宗旨有所了解,因此当苏小小答应协助并展现出高效的专业能力后,她主动提出在约定分成之外,再额外支付八千两作为“酬谢”。
这既是她行事不愿亏欠的风格,也隐含着对苏小小此番“破例”相助的认可,更让她对陈洛在苏小小心中的“价值”和“面子”,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个陈洛,倒真是块“金字招牌”。
赵清漪心中暗忖。
计划在苏小小的补充和完善下,迅速变得周密而可行,几乎不需要再做什么大的改动。
而当整个行动流程清晰呈现后,一个显而易见的变化出现了——陈洛好像……
没啥必要参与了。
原先赵清漪邀请陈洛,是因为她孤身一人,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帮手望风、接应,处理一些突发状况。
但现在,有了红袖招的专业团队介入,从踩点、布控、动手、撤退、藏匿到后续勒索交接,都有人手负责,且显然比陈洛这个“半路出家”的读书人更专业、更可靠。
行动的风险主要集中在前期动手和转移阶段,而这恰恰是赵清漪四品武力和苏小小调度的人手最能发挥作用的环节。
陈洛参与进去,不仅可能帮不上忙,反而因为业务不熟,容易增加不必要的变数。
于是,几乎是自然而然地,赵清漪与苏小小在敲定最终细节后,目光交汇,达成了默契。
“陈公子,”赵清漪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计划已定,红袖招的兄弟姊妹们会负责外围接应和后续事宜。动手环节,有我一人足矣。你……便不必亲身涉险了。”
苏小小也立刻接话,笑容甜美,话语却同样坚决:
“是呀,陈公子。你一个举人老爷,打打杀杀、潜伏绑票这种事,终究不是你的专长。有赵姐姐和我们在,保管万无一失。你呀,就安心留在船上,等我们的好消息便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期待,“再说了,你答应我的那‘两个作品’,可还没影呢!趁着这几日清净,正好可以静心创作,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人一唱一和,理由充分,态度温和,但意思很明确:
这事儿,您就别掺和了,老实待着吧。
陈洛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了极为明显的失望之色,甚至带着点委屈和懊恼。
他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争辩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肩膀也耷拉下来,眼神黯淡地看着赵清漪:
“赵姑娘……我……我本想能为你做些什么,亲手……唉,都怪我学艺不精,帮不上忙,反倒成了累赘……”
他的声音低落,充满了自责与没能“为心上人分忧”的沮丧,将一个满腔热血却被迫“旁观”的痴情郎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赵清漪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根名为“感动”的弦又被轻轻拨动。
她走上前,难得地放柔了声音,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陈洛,莫要如此说。你的心意,我已知晓,且铭记在心。此番你为我筹谋,引苏姑娘相助,已是莫大功劳。冒险之事,本就不该让你参与。你安然无恙,便是我心中所愿。”
她的安慰虽不擅长,却出自真心,目光中也带着难得的柔和。
陈洛的“失望”表演,反而让她更加确信了他的“真心”与“单纯”。
苏小小在一旁看着,心里撇了撇嘴,暗道陈洛这家伙装得还挺像,但面上依旧笑容可掬,顺着赵清漪的话劝道:
“赵姐姐说得对!陈公子,你的战场在笔墨纸砚之间,不在那山林野地。等你写出了绝妙好词,一样是帮了赵姐姐大忙呢!”
她半开玩笑地说着,又将话题引回了陈洛最“该”做的事情上。
陈洛“勉强”接受了安慰,但脸上失落犹存,低声道:
“那……赵姑娘,苏姑娘,你们一定要万事小心。”
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担忧。
赵清漪点了点头,心中暖意更甚。
苏小小则笑吟吟地保证:“放心放心,我们红袖招办事,向来稳妥。”
窗外,夜色渐浓,西湖笼上一层薄雾。
画舫之上,看似平静,却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夜色如墨,星河倒映在西湖的柔波里,漾开一片细碎的银光。
水月楼画舫如同一座移动的、敛去了大部分光芒的琼阁,悄然穿行在星星点点的灯船之间。
三层敞轩内,却是暖意融融,烛火通明。
大事已定,紧绷的弦暂时松弛,苏小小自然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陈年的花雕温得恰到好处,三人推杯换盏,言谈间少了之前的算计与隔阂,多了几分合作达成的轻松与微醺的放浪。
赵清漪与苏小小因着即将展开的合作,关系明显缓和了许多。
赵清漪虽仍保持着清冷底色,但言语间对苏小小的“专业”能力多了几分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