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府萧山县东,白石滩。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唯有钱塘江支流的水声哗哗拍岸,与远处芦苇荡在夜风中的沙响交织。
月光被薄云遮掩,只透下惨淡微光,将这片临河荒滩勾勒得影影绰绰,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
徐鸿镇踏月而来。
他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布衣,手中提着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裹,内里正是孙、王两家凑齐的八万两银票。
他步履沉稳,落地无声,气息完全内敛,仿佛与这夜色、这滩涂、这流水融为了一体。
唯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眸子,缓缓扫过临水第三块状如卧牛的巨石,以及周围每一处可能藏匿身影的阴影。
没有立刻放下赎金。
他负手立于卧牛石数丈之外,静立不动,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倾听。
神意如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向四周蔓延,探入芦苇深处,掠过水面波纹,感知着一切细微的元气波动与生命迹象。
一刻钟,两刻钟……
除了风声水声,并无异样。
但徐鸿镇不急。
他知道,对方既然约在此地,此刻必然已在暗中。
比拼耐心,他从不输人。
终于,在远处一片芦苇丛的阴影与水面倒影交接的模糊地带,一道几乎溶于夜色的黑影,如同水底升起的幽魂,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依旧是一身紧身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寒清澈、此刻却带着一丝凝重与戒备的眼眸。
赵清漪来了。
她并未靠得太近,与徐鸿镇保持着超过二十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等高手而言,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足以让任何一方在察觉到不妙时,有充裕的反应和撤退空间。
尤其对于精擅轻功与遁术的她而言,更是进退自如的保障。
她默默打量着月光下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即使隔着这段距离,即使对方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她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如山如岳、渊渟岳峙的磅礴气象,以及隐隐透出的、属于三品“镇国”的独特“势”。
这与净慈寺那日隔着一定距离感受到的压迫感不同,是更为内敛,却也更为深不可测的威胁。
徐鸿镇同样在观察她。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段、那眼神、那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无不印证了他的猜测——正是净慈寺逃脱的那个闻香教妖女。
她的气息比上次感应时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伤势看来恢复得不错。
两人隔空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荒滩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无形的气机在默默交锋、试探。
最终,是徐鸿镇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夜风,送到赵清漪耳中,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
淡然?
“姑娘,又见面了。”他顿了顿,“徐某今夜前来,并非为追杀,亦非为死斗。”
赵清漪眸光微闪,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徐鸿镇继续道,声音在流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江湖恩怨,纠缠不休,对谁都不是好事。”
“尤其像姑娘这般人物,来去如风,无牵无挂,我徐家虽有些基业,却也难防千日之贼。”
“而姑娘你,想必也不愿被一个如徐某这般的老朽,日夜惦记着,不得安宁吧?”
这番话,坦率得近乎直白,将双方的困境与顾虑摊在了明面上。
没有居高临下的威胁,也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利弊陈述。
赵清漪心中微动。
对方这是……
在示弱?
或者说,是在寻求一种“解决”之道?
这与她预想中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场景截然不同。
她依旧沉默,但戒备的姿态微微松弛了一丝,算是默许对方说下去。
徐鸿镇见对方没有立刻反驳或嘲讽,心中把握又多了一分,语气更显坦诚:
“净慈寺之事,各有立场,徐某出手伤了姑娘,姑娘报复我徐家,绑架孙、王,索要赎金,这一来一去,也算扯平了。”
“再纠缠下去,无非是两败俱伤,让旁人看了笑话。”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赵清漪藏身的阴影:“冤家宜解不宜结。姑娘,不若就此划下道来。”
“只要姑娘承诺,此后不再与我徐家为敌,不再于杭州府生事,今夜之事,乃至净慈寺的旧怨,我徐家可以一笔勾销。”
“孙、王两家的赎金,徐某也如约带来了。”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油布包裹。
赵清漪听着,心念电转。
对方的话,句句戳中她的软肋。
她孤身一人,虽有四品修为和闻香教身份,但正如徐鸿镇所说,无根无底,与徐家这种地方豪强彻底撕破脸死磕,绝非上策。
徐鸿镇本人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有他在,她想真正威胁到徐家核心难如登天。
这次绑架孙、王,更多是泄愤和弄钱,真要把徐家逼到绝境,对方拼着巨大损失围剿她,她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眼下,徐鸿镇亲自出面,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主动提出和解,无疑给了她一个绝佳的台阶下。
既能拿到孙、王的赎金,又能了结与徐家的恩怨,避免后续无休止的麻烦和风险……
但是,就这么算了?
她被打得重伤垂死、狼狈逃窜的仇呢?
一丝不甘与戾气自心底升起,但迅速被理智压下。
徐鸿镇说得对,再纠缠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不过,这“和解”的价码,不能只是孙、王那八万两!
她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徐长老倒是快人快语。”赵清漪终于开口,声音经过内力处理,显得沙哑低沉,带着刻意的冷漠,“恩怨两清?说得轻巧。净慈寺一掌之赐,小女子可是记忆犹新,险些丢了性命。”
徐鸿镇神色不变:“姑娘欲待如何?”
赵清漪冷冷道:“徐家势大,小女子孤身一人,自然不愿与贵府不死不休。不过,平白受了这番苦楚,总要有些补偿,才能消了心中这口恶气。”
她顿了顿,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十万两。除了孙、王那八万两赎金,徐家再单独给我十万两,作为净慈寺之事的‘赔礼’。”
“钱到,从此山高水远,你我两清,我绝不再踏入杭州府寻徐家麻烦。”
“若徐长老答应,今夜便可了结。若不答应……”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很明显——那就继续斗下去,看谁先撑不住。
十万两!
这个数目,恰好撞在了徐鸿渐之前给出的底线之上!
徐鸿镇心中凛然,对兄长的料事如神更加佩服,同时也彻底确信,眼前这妖女,根本目的还是求财,所谓报复、恩怨,不过是抬高价码的筹码。
他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沉吟,仿佛在权衡利弊,片刻后,才缓缓点头,语气带着一种“破财消灾”的无奈与果决:
“姑娘倒是爽快。十万两……虽不是小数目,但若能换得徐家上下安宁,换得与姑娘这般人物化干戈为玉帛,倒也值得。”
他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探手入怀,取出另一个略小的、同样用油布密封的扁平匣子,与装着八万两赎金的包裹放在一起。
“这里,是孙、王两家的八万两赎金。”他指了指大包裹,又举起小匣子,“而这匣中,是徐某额外备下的十万两银票,权当是徐家给姑娘的赔罪之礼,以及……交个朋友的诚意。”
说罢,他手腕微微一振,两个油布包裹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平稳地划过二十余丈的距离,轻轻落在赵清漪身前数尺的滩涂上,位置不偏不倚。
这一手凌空送物的功夫,举重若轻,显示出对内力精妙绝伦的控制力,既是展示实力,也是表达“诚意”——东西给你,我不靠近。
赵清漪眸光一闪,没有立刻去捡。
她仔细感知了一下包裹落地处及周围,确认没有陷阱或暗劲,又等待了片刻,见徐鸿镇确实站在原地未动,才身形如鬼魅般飘前,指尖轻挑,两个包裹入手。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
大包裹里是厚厚一叠全国通兑的大额银票,数额正好八万两。
小匣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另一种银票,面额各异,合计十万两。
银票质地、暗记、印鉴皆无问题,是真钞无疑。
十八万两!就这么到手了!
饶是赵清漪心志坚定,此刻心中也忍不住泛起一丝波澜。
这比她原本预期的八万两赎金多了整整十万两!
不仅还清了苏小小的债务绰绰有余,更能支持她后续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