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丝回到内室,迅速换下了那身惹眼的武德司百户常服。
她挑了一套料子上乘但样式并不过分张扬的鹅黄色撒花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薄绸比甲,长发挽成时下江南女子常见的随云髻,斜插一支玉簪并几朵小巧的珠花。
脸上略施薄粉,掩去了几分英气,更添几分闺秀的柔婉。
对镜自照,俨然一位出远门探亲或游玩的大户人家小姐,虽气质清冷依旧,但已与平日那个威严肃杀的“玉罗刹”判若两人。
陈洛也换了身粗布短打,头戴遮阳斗笠,腰挎一柄不起眼的长剑,看上去就是个沉默寡言、但手脚利落的车夫。
一切准备停当,两人从柳府后门悄然登上一辆早已备好的、样式普通的青幔马车。
陈洛驾车,柳如丝坐于车内,马车不疾不徐地向城北驶去。
杭州城北,武林门外。
此处是北上要道,商旅往来频繁,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在城门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茶寮旁,已有两拨人马在等候。
一拨约十余人,为首的是小旗李敢,他扮作管家模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正与几个扮作仆役的手下低声说着什么。
另一拨也是十人左右,领头的是一名面容精明、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汉子,名叫陆舟,也是柳如丝麾下的一名小旗。
他扮作护院头领,带着几名精壮汉子,牵着马匹,看似在等候主家。
见到陈洛驾着那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缓缓驶近,李敢和陆舟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带着各自的手下迎了上来。
二十余人,虽都穿着寻常仆役、护院的衣服,但个个眼神锐利,身形矫健,行动间带着训练有素的默契,默默地将马车护卫在中央。
柳如丝微微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脸,对李敢和陆舟略一点头,并未多言。
李敢会意,上前一步,对着车内的柳如丝躬身道:“小姐,人马已齐备,可以启程了。”
陈洛压低帽檐,粗声应了句:“知道了。”
随即调转马头,轻轻一抖缰绳。
李敢和陆舟立刻翻身上马,各自带着手下,呈护卫队形,簇拥着马车,随着出城的人流,缓缓通过了武林门。
一出城门,视野豁然开朗。
官道沿着宽阔的运河河堤向北方延伸,路面以石板铺就为主,间或有夯土路段,但都平整坚实,少有崎岖。
时值午后,阳光正好,道旁杨柳依依,运河上舟船往来,一片繁忙景象。
队伍并未耽搁,李敢和陆舟指挥着手下,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既不太过引人注目,又能保证行程。
马蹄嘚嘚,车轮辘辘,一行人朝着太湖方向迤逦而去。
车厢内,柳如丝早已收起那副闺秀作态,取出一幅简易的江南水系舆图铺在膝上,指尖在上面缓缓移动。
她心中已有计较。
太湖水域广阔,连接南直隶、浙省两省,湖岸线绵长,港汊岛屿众多。
若漫无目的地搜寻,莫说三日,便是三十日也未必能有收获。
好在陈洛带来的情报,将目标范围大大缩小。
“蒋天霸,主要活动在太湖西部,宜兴、长兴水域,以及连接太湖的浙北运河段……‘浪里刀’陈七,行踪更诡秘,但专劫官船,对运河沿线定然熟悉……”
柳如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舆图上“湖州府”的位置。
湖州府位于太湖以南,濒临太湖西南岸,是浙省进入太湖的重要门户之一,水陆交通便利。
从此地出发,无论是向西进入长兴、宜兴水域探查蒋天霸,还是沿着运河向北、向东搜寻陈七可能的踪迹,亦或是接应从其他方向侦查归来的赵铁山、孙振武,都极为方便。
湖州府,便是此次行动的临时中枢,也是最合适的接应点。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据点,接下来的侦查行动,便能更有条理,也更能应对突发状况。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前行,距离湖州府尚有百余里。
秋阳将队伍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波光粼粼的运河河面上。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烟波浩渺的大湖,是藏匿其中的凶悍匪寇,以及可能更为叵测的官场暗箭。
但此刻,这支伪装成大户人家出行的队伍,正沉默而坚定地,朝着那片未知的波澜,疾驰而去。
日头西斜,官道旁一处简陋的茶寮。
三两根木柱撑起茅草棚子,几张油腻的木桌条凳随意摆放着,炉灶上咕嘟咕嘟煮着粗茶,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味与尘土的气息。
此处恰是两条官道的分岔口:一条继续向北,通往湖州府;一条向东偏折,前往嘉兴府。
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行旅常在此处歇脚打尖,人来人往,略显嘈杂。
陈洛将青幔马车停在茶寮旁的树荫下,李敢和陆舟则指挥着手下众人,分散在茶寮内外,或坐或站,饮水喂马,看似寻常大户人家的护卫仆役,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柳如丝戴着一顶垂纱帷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在陈洛的搀扶下,步履轻盈地走下马车,选了一张靠里侧、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
陈洛则一副忠仆模样,垂手侍立在侧,目光低垂,耳朵却竖起,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声响。
茶寮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见这队人马气度不俗,不敢怠慢,连忙亲自端上粗瓷茶碗,赔着笑脸:
“小姐,诸位爷,歇歇脚,喝碗粗茶解解乏。”
柳如丝微微颔首,陈洛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有劳了,再来些干净饼子。”
“好嘞!马上就来!”老汉眉开眼笑,收了银子,转身去张罗。
就在这时,茶寮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作寻常商贩打扮的汉子翻身下马,目光在茶寮内一扫,很快锁定了柳如丝这桌,快步走了过来。
他向着柳如丝压低声音:“百户大人。”
柳如丝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可是有信?”
“有口信。”汉子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赵总旗一行已至嘉兴,沿运河主道查访,塘栖至嘉兴段未见异常。”
“但在塘栖关附近,有河岸住户称,约莫案发后几日,曾见数十艘快舟,未挂旗号,悄无声息自运河岔入东苕溪,往西北方向去了。”
“赵总旗判断,若真有匪,恐是经东苕溪遁入湖州府方向。特命小人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