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波客栈门口,依旧人来人往。
陈洛将马车停在后院,与柳如丝回到二楼的客房。
等到傍晚时刻,李敢和陆舟先后到达。
二人来到二楼柳如丝房间,二人虽经乔装,但眉宇间都带着几分疲惫与风尘,眼中却闪烁着精光。
关好房门,布下简单的防窥探措施后,两人立刻向柳如丝行礼汇报。
“大人,”李敢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兴奋,“属下带人沿东苕溪东岸查访,在德清县以西一段偏僻河道附近,有当地渔民称,约莫数日前,深夜曾听到密集的摇橹声和轻微的货物搬运声,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他们不敢靠近,但次日清晨,发现岸边一处荒废的旧码头有新鲜的车辙印和凌乱的脚印,还有……一些散落的盐粒。”
盐粒!
柳如丝与陈洛精神一振!
李敢继续道:“属下顺着车辙印追踪了一段,发现通向山里一条废弃的樵夫小路,但痕迹在山口就消失了,应是被人刻意掩盖。属下怀疑,那里可能是一个临时的转运点。”
陆舟接着汇报:“大人,属下沿西岸查访,在瓶窑镇附近,从一个酒馆伙计口中得知,前几日有几个生面孔在镇上采买了不少干粮、绳索、油布,数量颇大,而且付钱爽快,不像寻常客商。”
“伙计多问了一句,对方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那些人举止粗豪,手掌有厚茧,像是常使刀棍的。”
他顿了顿,又道:“另据洛舍一个老船工说,大约数天前,曾有几艘吃水很深的货船深夜从东苕溪方向驶入太湖,船上没挂灯,速度很快,方向像是往西边宜兴、长兴那边去了。”
“他觉得奇怪,因为那个时辰一般没有商船走那条水道。”
两边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东苕溪——太湖西南方向,与蒋天霸的活动范围吻合!
而且时间点、货物、人员都对得上!
柳如丝心中已然笃定,蒋天霸劫掠官盐后,正是通过东苕溪水道,将赃物转移至太湖西部的巢穴附近!
“很好,你们做得不错,先去休息吧!”
“是!”李敢与陆舟领命,两人躬身退出房间。
房间内,只剩下柳如丝与陈洛。
窗外,苕溪码头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柳如丝与陈洛隔着一张方桌对坐,桌上摊开的是李敢、陆舟方才呈报的记录。
“虽然蒋天霸亲口承认,我们甚至目睹了他与厉百川的交易,”陈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锁,“但仅凭你我一面之词,绝不足以推翻漕运衙门、杭州前卫、钱塘县衙三方联署上报的‘天灾’裁定。”
“官场之上,一纸公文有时比血淋淋的真相更有分量。我们需要铁证——那批官盐,或者参与劫掠的人证,至少也要有无法辩驳的物证链。”
柳如丝颔首,她深知其中利害。
武德司虽有监察之权,但也要讲究程序证据,尤其是涉及震动一方的大案,若无实据,贸然指控,不仅打不倒对方,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落个“诬告”、“妄言”的罪名。
她思忖道:“那……我们是否应先将今日所见所闻,上报给千户所?千户厉昭或许有更多资源和手段,可以进一步深挖。”
陈洛闻言,却摇了摇头,沉吟片刻道:“上报是肯定要上报的。但不能明打明地指名道姓,说‘蒋天霸是凶手’。”
“哦?为何?”柳如丝不解,“我们既已查明,难道还要藏着掖着?”
陈洛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表姐,你想想刚才厉百川为何选择妥协?”
“自然是怕蒋天霸报复,担心连环坞的漕运生意受损。”
“这只是一方面。”陈洛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分析,“厉百川身为连环坞大坞主,雄踞杭州水道多年,人脉、势力、自身实力都不弱。”
“他明知蒋天霸犯下劫掠官盐、屠杀官兵的滔天大罪,为何不选择上报官府,甚至联合官府力量,趁机剿灭这个威胁他生意的对头?”
“以连环坞对水道的熟悉,加上官府力量,剿灭蒋天霸并非毫无可能。”
柳如丝一愣,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眉头渐渐蹙起:
“你是说……他有所顾忌?难道蒋天霸背后,还有让厉百川都忌惮的势力或关系?”
“不错!”陈洛肯定道,“厉百川是老江湖,他选择忍气吞声、甚至合作销赃,固然有生意上的考量,但更重要的,恐怕是他判断出……”
“第一,蒋天霸及其团伙势力根深蒂固,剿灭绝非易事,很可能旷日持久,损兵折将,连环坞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第二,蒋天霸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动官盐,背后很可能有官面上的‘保护伞’或复杂利益网络,贸然捅破,不仅可能打虎不成,反而引火烧身,牵连自身。”
“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省力的方式——合作,花钱买平安,闷声发大财。这是典型的明哲保身,也是老成持重之策。”
柳如丝听得心中发寒。
若真如陈洛推测,此案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太湖悍匪那么简单,还可能涉及到地方官府、漕运系统内部的腐败与勾结!
“那我们武德司,职责就是监察不法,纠劾奸邪!难道就因为对方势大根深,我们就知难而退?”
柳如丝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服输的执拗,凤眸微挑,看向陈洛。
陈洛却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我的好表姐,醒醒吧!咱们现在啥情况?”
“你,一个刚上任、根基未稳的六品小百户,手下满打满算百来号人,最强不过七品。我,你表弟,一个暂时还算能打的‘帮闲’。”
“对面是啥?是四品巅峰、纵横太湖多年、手下亡命徒无数的巨寇‘翻江龙’!”
“是盘踞杭州、势力遍布漕运、连巨寇都要给几分‘面子’的钱塘连环坞!说不定背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官场黑手!”
他摊了摊手,语气转为现实:“咱们追查线索,把案子疑点报上去,已经算尽职尽责,对得起这份俸禄了。”
“你还真想凭咱们这点人手,去跟蒋天霸死磕,把他捉拿归案、绳之以法啊?那不是勇敢,那是找死!”
柳如丝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猛地一拍桌子:
“陈洛!你……你前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谁在那慷慨激昂地说什么‘漕运监察本就是你的分内职责,出了这般惊天大案,正是你立威建功、彰显武德司权责的好机会!’‘你若都不积极,谁还会把你这新上任的百户、把武德司在杭州的耳目当回事?’”
她越说越气,模仿着陈洛当时的语气,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