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轻拂,西跨院练武场上的气劲余波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洛千雪站在原地,气息已平,但内心的波澜却远未平息。
她清冷的目光落在几步外、正“谦虚”笑着的陈洛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曾几何时,这个从清河县走出来的少年,还只是个需要她庇护、指点,甚至在她眼中稍显稚嫩的“后辈”。
江州初见时,他虽有胆识机变,但武功低微,在她手下估计走不过三招。
后来虽进步神速,屡建奇功,但在洛千雪的认知里,那更多是天赋与机遇的结合,他的真实战力,应当仍在六品范畴,与自己这等浸淫六品巅峰多年、新晋五品的高手有着本质差距。
可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切磋,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陈洛展现出的身法之诡、内力之纯、反应之敏、招式之老辣,绝非寻常六品可比!
尤其是最后那记双掌对拼,自己虽占了上风,逼退他三步,但掌心传来的那股灼热绵韧、后劲十足的反震之力,以及对方那看似“气息紊乱”实则眼神清亮、下盘稳固的模样……
无不昭示着一个事实:
这小子,根本未尽全力!
他甚至可能……还有余力!
六品修为,却能硬撼五品掌力,甚至疑似留有余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赋异禀”可以解释了!
这是足以震动江湖、颠覆常识的“越品而战”!
难道……
柳如丝刚才那番话,并非完全是替陈洛吹嘘,或者她自己“恋爱脑”发作?
难道陈洛真的对武道根基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并且身体力行,在六品时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去浸润那些细微的孙络浮络,打下了恐怖到足以越级挑战的根基?
洛千雪心中念头翻腾,震惊、疑惑、好奇、甚至一丝隐隐的挫败感交织在一起。
她原本笃定的“教育后辈”、“让闺蜜清醒”的想法,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陈洛用实力证明,他绝非可以随意“考教”的对象,甚至……
可能已经拥有了足以威胁到自己的资本!
她下意识地看向柳如丝,只见对方正倚着廊柱,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眼神里写满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意味。
洛千雪心中一闷。
柳如丝这分明是在说:
你看,你那么着急突破五品有什么用?
根基不稳,空有境界。
人家陈洛在六品时沉心打磨,根基扎实,现在照样能跟你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可能更强!
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夹杂着更强烈的好奇心,在洛千雪胸中升起。
她必须弄清楚,陈洛的真实实力到底到了哪一步!
他那套关于“孙络浮络”的理论,是否真的如此神奇?
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可惜,眼下刚切磋完毕,天色已晚,自己又确实舟车劳顿,不宜再战。
洛千雪按捺住立刻再战的冲动,心中暗忖:
反正已经住进柳府,来日方长,总有更多机会“试探”他。
定要将他身上这些秘密,一一挖出来!
陈洛自然不知道这两位塑料闺蜜内心已经上演了这么多戏码。
他见切磋结束,洛千雪面色凝重、若有所思,柳如丝则眉开眼笑、显然对自己的“表现”颇为满意,心下稍安,觉得自己这番“恰到好处”的表演,应该算是过关了。
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进一步“讨好”这位冷艳的前上司、现房客,陈洛脸上堆起笑容,上前两步,语气热络地奉承道:
“洛大人武功盖世,内力精深,掌法玄妙,属下今日受益良多,大开眼界!今后定要向大人多多请教,还望大人不吝指点!”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之前的安排,又殷勤补充道:
“哦对了,天色已晚,大人今日一路辛苦,车马劳顿。东厢客院那边,热水早已备好多时,温度正好……”
说到这里,他本意是想说“大人可自行沐浴解乏”,但也许是刚才切磋时精神紧绷,此刻一放松,又或许是看着洛千雪那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发、在灯光下更显冷艳精致的侧脸,以及那身因运动而更显曲线玲珑的官服……
脑子一抽,嘴皮子一滑,那句在心里转了一圈的“真实想法”竟脱口而出:
“……不如小人先帮你沐浴解乏……”
话一出口,陈洛自己先愣住了。
洛千雪正沉浸在对陈洛实力的震惊与自我反思中,冷不丁听到这话,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帮她……
沐浴解乏?!
“轰”地一下,洛千雪那张惯常冷若冰霜的俏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脖颈!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秋水寒星般的眸子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羞愤交加,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死死地盯着陈洛,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帮上司沐浴?
这、这成何体统!
简直……
简直荒唐透顶!轻薄无礼!
场边的柳如丝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掩住嘴,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眼中满是促狭和看好戏的光芒。
她看着洛千雪那副羞窘恼怒、手足无措的罕见模样,又看看陈洛那副“完了说错话了”的呆愣表情,只觉得今晚这场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陈洛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头皮一阵发麻,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连忙摆手,舌头都有些打结,急忙找补:
“啊!不是!不是!大人恕罪!属下口误!属下一时口快,说错了!是……是大人‘自行’沐浴!‘自行’!热水已备好,大人可‘自行’前往沐浴解乏!属下绝无他意!绝无冒犯之心!”
他一边说,一边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怎么就把心里那点旖旎念头给秃噜出来了?
这下好了,好不容易营造的“恭敬后辈”、“实力不俗”的形象,怕是要在洛千雪心里打上“轻浮登徒子”的标签了!
洛千雪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显然气得不轻。
她死死瞪着陈洛,那眼神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过了好几息,她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羞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陈、洛!你……你好得很!”
说罢,她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甩袖,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连自己的佩刀都忘了从柳如丝那里拿回。
“千雪!你的刀!”柳如丝忍着笑,喊了一声。
洛千雪身形一顿,头也不回,声音僵硬:“明日再说!”
随即,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通往东厢客院的月亮门后,只留下一阵带着怒意的香风。
陈洛苦着脸,看向还在偷笑的柳如丝:“表姐……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柳如丝终于放开手,笑出声来,走到陈洛身边,伸出纤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嗔道:
“你呀你!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一到千雪面前就犯浑?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她可是最重规矩、最要面子的人!”
陈洛讪讪道:“我……我就是一时嘴快……”
“嘴快?”柳如丝凤眸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看你是心里早就有想法了吧?想着近水楼台,好‘伺候’千雪沐浴?”
“没有!绝对没有!”陈洛连忙否认,但眼神却有些躲闪。
柳如丝也不深究,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了,这次算是给你个小教训。以后在千雪面前,嘴巴给我把严实点!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你今晚武学上的‘表现’还不错,勉强算你过关。至于千雪那边……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弥补吧!她可记仇着呢!”
陈洛一听,头更大了。
看着洛千雪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身边笑容狡黠的柳如丝,陈洛只觉得,自己这“齐人之福”的道路上,真是布满荆棘,一不小心,就可能被这两位姑奶奶联手“整治”。
而此刻,疾步走回东厢客院的洛千雪,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胸口依旧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