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城,吴山东麓,清河坊以西。
此地官衙林立,肃穆庄严,浙省最高行政、司法、军事机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即所谓的“三司”均坐落于此,形成一片权力中枢。
其中,主管一省刑名监察的按察使司衙门,规模宏大,气象森严。
整座衙门占地约五十亩,青砖垒砌的高墙足有两丈,隔绝内外。
中轴线上是五进深邃的院落,从威严的仪门,到审理要案的大堂“肃政堂”,再到商议机密的二堂“慎刑堂”,以及内衙、后花园,层层递进,彰显着司法重地的等级与权威。
东西两侧的跨院内,则分布着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寅宾馆、膳堂等附属机构,各司其职。
此时,东跨院的分巡厅内,气氛凝重。
浙省按察使司按察副使、兼分巡杭严道副使沈世安,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锐利而沉稳,身着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代表正四品的云雁。
此刻,他正眉头微锁,仔细聆听着下首一名官员的禀报。
禀报者是按察使司照磨所照磨,名叫周文,负责核对、管理各类案卷文书。
他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面色谨慎,声音不高却清晰:
“……大人,卑职奉命核对近期重大刑名案卷,月初‘漕运船队遭风倾覆案’时,发现数处文书疑点,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沈世安微微颔首:“讲。”
“其一,卷宗内所附杭州府衙、漕运衙门及杭州前卫联合勘验笔录,对‘风浪’描述颇为含糊,多泛称‘狂风巨浪’、‘猝不及防’,但具体风力、风向、浪高、持续时间等关键细节,记录语焉不详,甚至前后略有矛盾。”
“其二,漕船倾覆,盐货沉没,固然可能。”
“但卷宗记载,打捞起的近百具漕军士卒遗体,经仵作初验,多有刀剑劈砍、箭矢贯穿等锐器伤痕,且伤痕位置、角度各异,不似船舶倾覆碰撞所能形成。”
“然最终结论,却将这些伤痕归于‘船体碎裂时被木屑、铁器所伤’,未免牵强。”
“其三,案发后漕运衙门与杭州前卫异常‘高效’地完成了现场清理、遗体收殓、抚恤发放等事宜,速度之快,远超寻常。”
“且对家属质疑,多以‘天灾难测’、‘休要滋事’为由弹压。”
“有数份当时被压下的家属联名诉状副本,夹杂在无关文牍中被卑职发现,内中直指‘官兵被贼人所杀’、‘盐货被劫’。”
周文说到这里,额头已微微见汗,将几份泛黄的纸张呈上:
“此乃诉状副本,请大人过目。”
沈世安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上那略显稚嫩却字字血泪的文字,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久居刑名,经验丰富,这些疑点串联起来,指向的结论几乎呼之欲出——
这恐怕不是简单的天灾,而是一桩被精心掩盖的人祸,甚至是……
劫杀官军、抢夺官盐的泼天大案!
“杭州府衙、漕运衙门、杭州前卫……”沈世安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
若此案真有蹊跷,那涉及的就不是一两个小吏,而是整个杭州乃至浙省官场、军方、漕运系统的巨大黑幕!
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正要详细询问周文更多细节,并考虑是否暗中调取更多原始勘验记录、乃至开棺验尸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急促却又透着无尽悲怆的鼓声,陡然从衙门正门方向传来,穿透重重院落,清晰地传入分巡厅!
登闻鼓!
沈世安与周文同时一震。
按察使司的登闻鼓非重大冤情不得擅击,一旦敲响,按律必须立刻受理!
紧接着,隐约的哭喊声、喧哗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名经历司的书办慌慌张张跑进来,气都喘不匀,“衙门外……衙门外来了上百人!都是披麻戴孝的妇人老幼!正在击鼓鸣冤!”
“说是……说是月初漕运案中死难漕军的遗属!要为亲人讨还公道!外面已经围了无数百姓,门班快拦不住了!”
沈世安“霍”地站起,眼中精光爆射!
漕军遗属?上百人?披麻戴孝?击鼓鸣冤?
这与他刚刚正在审视的疑案,完美契合!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立刻看向手中那几份被压下的旧诉状副本,又想起周文方才汇报的种种疑点,心中顿时雪亮——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暗中串联,将这股被压抑已久的冤屈之火,直接引燃到了他按察使司的门前!
是要逼他,乃至逼整个浙省司法系统,不得不直面此案!
“走!去看看!”沈世安不再犹豫,一挥袍袖,大步向外走去。
周文和那书办连忙跟上。
按察使司大门外,已是一片混乱。
宽阔的“按察司前街”上,青石板路被黑压压的人群占据。
最前方,是百余名身着粗麻孝服、头戴孝巾的男女老幼,他们大多面色悲戚,眼神绝望中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许多人手中高举着白布血书,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还我丈夫/儿子性命”、“严惩真凶”、“漕运血案天理难容”等字样。
几名年长的妇人扑在朱红色、高达五尺的登闻鼓前,用尽力气槌打着鼓面,发出震人心魄的闷响,悲声哭喊,涕泪横流。
“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我儿不是被风浪打死的!他是被人杀死的!”
“官盐被抢了!他们瞒着不说!还我夫君命来——!”
凄厉的哭喊声与沉闷的鼓声交织,在肃穆的官衙前回荡,冲击着每一个围观者的耳膜与心灵。
门班衙役起初还想呵斥驱散,但听到“官兵被杀”、“官盐被劫”等字眼,又见来人众多,情势汹涌,不敢怠慢,一边勉力维持秩序,防止人群冲击衙门,一边急急向内通报。
大门右侧廊下的申明亭前,早已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临街的“官店”里,代写文书的老先生、卖状纸的掌柜、茶摊的伙计,也都伸长了脖子张望,面露惊色。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寻常的喊冤,这是要捅破天了!
很快,按察使司经历司的经历王慎之得到通报,匆匆从衙门内走出。
他年约五旬,面容刻板,但当接过为首老妇颤巍巍递上的厚厚状纸,只扫了几眼关于死者刀箭伤痕的描述,脸色便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作为经历司主管文书出入的官员,他太清楚这些描述意味着什么!
这绝不是什么“天灾”能解释的!
“诸位……节哀,且稍安勿躁。”王慎之勉强稳住声音,他知道此事已不是他能处置的了,“状纸本官已接下,必当呈报上官,秉公处置。请诸位先……先到一旁等候,切勿堵塞衙道,惊扰……”
他的话淹没在更汹涌的哭喊和围观民众的喧哗声中。
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短短时间,衙门外已聚集了数百人,将整条按察司前街堵得水泄不通。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左支右绌,根本驱散不了。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王慎之急令衙役飞报杭州卫,请求调兵维持秩序。
而此刻,沈世安已然赶到了大堂“肃政堂”。
他从王慎之手中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状纸和血书,快速浏览,脸色愈发阴沉如水。
状纸上,除了悲愤的控诉,还详细列出了数十名死难漕军士卒的姓名、所属编队、尸体伤痕特征、以及家属对“天灾”结论的强烈质疑。
人证、物证、疑点……
此刻全都摆在了他这位分巡道副使的面前!
民怨沸腾,众目睽睽,证据凿凿!
他已无路可退,也无需再退!
沈世安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压过了堂外的嘈杂:“肃静!”
堂内顿时一静。
沈世安目光如电,扫过堂下惶惶不安的属官,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即刻派员,持本官手令,前往杭州前卫漕军墓地,将状纸上所列死难士卒棺椁,全部起出,运回司狱司殓房!”
“传令司狱司,准备殓房,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靠近!”
“命按察使司衙门所有仵作即刻待命,本官要亲自监督,开棺——验尸!”
“此案,浙省按察使司,接下了!”
命令一道道传出,整个按察使司衙门如同精密的机器,骤然高速运转起来。
衙门外,当得知按察使司副使沈世安大人已接下状纸,并下令开棺验尸的消息传来时,哭喊的遗属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悲声,但这一次,悲声中夹杂了无尽的感激与希望。
“青天大老爷啊——!”
“沈大人为我们做主了!”
“儿啊,你的冤屈有指望了!”
围观的百姓也一片哗然,议论声如同沸腾的潮水。
开棺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