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柳府的屋檐染上一层橘红,却驱不散府内隐隐笼罩的低压。
洛千雪与柳如丝并肩踏入府门,二女脸上皆不复昨夜的柔色与感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与肃然,连步履都带着几分公务缠身的疲惫与紧绷。
陈洛早已在内厅等候,苏小小安静地陪在一旁。
昨夜柳府内温情脉脉、丝竹绕梁之时,杭州城另一端的湖山堂却上演了血腥一幕。
苏小小自有她的消息渠道,虽未亲临,却也很快知晓了大概。
此刻见洛千雪二人神色,陈洛心中了然,迎上前便直入主题:
“二位大人神色凝重,可是为了昨夜湖山堂那桩……血案?”
他语气带着试探,目光在洛千雪紧抿的唇和柳如丝微蹙的眉间扫过。
柳如丝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在一张酸枝木椅上坐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凝重:
“正是。昨夜湖山堂,按察使戴珊戴大人遇刺,其父戴庆云……不幸身亡。”
“当时在场的高官显贵众多,巡按御史汪奎汪大人也在场,亲眼目睹。”
“此事……已震动整个杭州府,乃至浙省官场!”
陈洛闻言,不禁“啧啧”两声,眼中闪过惊异:
“好家伙!这是哪路神仙,如此胆大包天?”
“居然敢在按察使老父亲的寿宴上,当着那么多达官显贵的面公然行刺?”
“这简直是……挑衅朝廷法度,打整个杭州官场的脸啊!”
“据现场护卫和部分清醒宾客回忆,刺客是一名女子,”柳如丝补充道,眉头皱得更紧,“当时面覆轻纱,舞姿惑人,趁乱出手,身法武功诡异莫测,一击得手后即刻远遁,未能看清具体面容。”
“只死了一个戴庆云?其他人呢?”陈洛追问细节。
“除了戴庆云当场毙命,其余宾客多为受到惊吓,以及混乱中有些推搡碰撞造成的皮外伤,并无其他严重伤亡。”
洛千雪此时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压力,“刺客目标极其明确,就是戴珊大人。”
“刺杀不成,才转而袭杀其父戴庆云。”
陈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目标明确,手段狠辣,行动果决,事后远遁无踪……这是标准的死士或高级杀手作风。”
“看来,咱们这位戴按察使,是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啊。”
“不止是私怨那么简单。”洛千雪眸光微凝,看向陈洛,“此案涉及朝廷三品大员遇刺,其父身亡,影响极其恶劣。”
“千户所已正式接手,并下了死命令——”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限期七日,必须破案。”
“七日?”陈洛哑然,挑了挑眉,“这时间……未免太过仓促了吧?”
“凶手如此狡猾,现场又混乱,线索恐怕不多。”
洛千雪颔首,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与决绝:
“正是因其影响太大,震动朝野,才必须限期破案,以安定人心,震慑宵小,也给朝廷一个交代。”
“七日,已是厉千户能争取到的极限。”
压力,如山般压在洛千雪肩上。
作为主管侦缉的副千户,此案是她调任杭州后遇到的第一个大案,更是关乎武德司颜面与能力的考验。
“那你打算如何入手?”陈洛问道,神情也认真起来。
他深知此案对洛千雪的重要性。
“今日我已初步询问过戴珊大人,”洛千雪没有隐瞒,或许她也需要理清思路,或许她内心深处已然认可陈洛的能力与立场,“首要便是排查作案动机。”
“戴大人执掌浙省刑名,铁面无私,近年来经办大案要案无数,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陈洛听得兴致勃勃,追问道:“哦?具体如何?不妨说来听听,我们大家一起……嗯,‘头脑风暴’一下,或许能碰出些火花。”
“‘头脑风暴’?”柳如丝对这个新鲜词感到好奇,暂时从案件的沉重中抽离出来。
陈洛笑了笑,解释道:“就是集思广益,大家围坐一起,畅所欲言,把各自的想法、猜测、哪怕看似荒唐的念头都说出来,互相碰撞,说不定就能找到突破口。”
柳如丝恍然,觉得这法子倒是新奇有趣。
洛千雪看了陈洛一眼,并未拒绝。
她深知陈洛心思缜密,常有惊人之见,且武功见识都不凡。
此案千头万绪,压力巨大,有他这个“智囊”在一旁参详,未必是坏事。
“也好。”洛千雪略一沉吟,便将自己今日初步了解的情况和盘托出,“戴珊大人,徽州婺源人,新科进士出身,初入仕途在刑部观政,后外放地方任推官、知县,因政绩卓着、断案如神,屡受提拔。”
“在浙省绍兴府诸暨县知县任上四年,平定地方豪强械斗,整顿盐市走私,获评‘治行卓异’。”
“六年前调任湖广道监察御史,弹劾湖广卫所侵吞军饷。”
“巡按湖广时,查处湘王朱柏侵占民田案,迫其退田千顷,名声大震。”
“后因执法过严遭湖广官场反扑,调回京任刑部员外郎。”
“三年前受刑部尚书鲍昭举荐,破格提拔升任浙省按察使。”
“其为官刚正,尤擅审理积年旧案、揪出官场蠹虫,素有‘戴青天’之称。”
她顿了顿,继续道:“正因其刚正,所结仇怨也多。据她自述及我查阅部分卷宗,近年来与其有显着过节者,大致可分几类:”
“其一,是那些被她扳倒的贪官污吏及其背后家族。”
“例如三年前的‘宁绍盐案’,她顶住压力,查处了勾结盐枭、侵吞税银的宁绍分司及地方官员十余人,其中不乏地方豪族子弟,这些人及其家族对她恨之入骨。”
“其二,是江湖势力。”
“戴大人对涉及江湖仇杀、帮派争斗的案件也从不手软,曾多次镇压地方恶霸帮派,剿灭过数伙为祸一方的水匪山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