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急促的马蹄声与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武德司杭州千户所千户厉昭,亲自带着另一队精锐人马赶到了。
他面色沉凝如铁,眼神锐利如刀,显然对湖山堂血案极为重视——
毕竟涉及一位正三品封疆大吏之父当众被杀,若不能尽快破案擒凶,他这位主管一府武德司事务的千户,难辞其咎。
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身着深青色劲装、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
此人气息渊渟岳峙,目光开阖间精光内蕴,正是千户所内地位特殊的教习——萧寒山。
他主要负责教导、考核千户所内官兵武艺,自身亦是四品“镇守”修为,更兼精通药理毒理,见识广博,是千户所内定海神针般的人物。
厉昭一到现场,立刻听取带队总旗的汇报。
得知那红莲妖女白昙不仅武功已达四品,手段更是诡谲狠辣,在弩阵围捕下仍能重创多人、从容脱身,脸色更加难看。
他迅速安排手下精锐加入搜查,扩大搜索范围,封锁下山要道,但心中已然明白:
对付这等层次的凶犯,寻常校尉力士去得再多,恐怕也只是徒增伤亡。
真正的希望,或许只能寄托在身旁这位萧教习身上。
安排完追捕事宜,厉昭与萧寒山才走向陈洛与洛千雪所在之处。
陈洛依旧守在洛千雪身边,见她气息微弱,脸色青灰,心中焦灼万分。
见厉昭等人到来,他连忙起身见礼。
厉昭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气息低迷的洛千雪身上,眉头紧锁。
洛千雪是新来的副千户,若真在此役中殒命,于公于私都是重大损失。
更何况,前任副千户何百河刚刚身亡,若洛千雪再出事,短短时间内千户所连损两位副千户,他这个千户无论如何也难向上面交代。
“萧老,请您看看洛副千户的伤势。”厉昭语气客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萧寒山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先是仔细观察洛千雪面色、眼睑、唇色,随即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腕脉之上。
他闭目凝神,内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洛千雪体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萧寒山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半晌,他缓缓收回手指,睁开眼,对着厉昭缓缓摇了摇头。
厉昭心头一沉:“萧老,情况如何?”
萧寒山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洛副千户体内情况,极为凶险。”
“主要有三厄:其一,经脉多处破损,尤其手少阳三焦经,被阴寒毒劲侵蚀严重,内力运行已然受阻;”
“其二,毒素已攻入心脉附近,此毒……老夫若没看错,应是苗疆的‘万瘴之毒’,阴寒诡谲,腐蚀性极强,兼有致幻麻痹之效,非寻常解毒丹药可解。更麻烦的是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她丹田深处,潜伏着一只奇特的蛊虫,此蛊已与她部分本源精气隐隐相连,几乎形成共生之态。”
“老夫虽不通蛊术,但也看得出,此蛊极为歹毒,应是‘同命’或‘子母’一类。”
“眼下此蛊似乎在蛰伏,但最多三日。三日一过,蛊虫破蛰,必会疯狂反噬,吞噬宿主精元,破体而出。”
“届时,即便我们侥幸解了‘万瘴之毒’,无法根除这已与丹田一体的蛊虫,洛副千户仍是……死路一条。”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心头冰凉。
厉昭脸色发白,急切问道:“萧老,若我千户所不计代价,调用库中珍藏灵药,或向京城、江南各处求购奇珍,能否救下洛副千户?”
萧寒山沉思片刻,缓缓摇头:“难。‘万瘴之毒’的解药,需以特定年份、生长于苗疆毒瘴深处的数种珍稀药材为主药,配合独特手法炼制。”
“中原罕有,即便有方,一时也难以凑齐。”
“至于那蛊虫……更是棘手。除非能找到下蛊之人,逼其亲手收回;”
“或者寻到一位精通蛊术、且修为不低于那红莲妖女的苗疆大巫,或有一线可能尝试强行拔除。”
“但此等人物,岂是轻易能寻得、请动的?”
厉昭仍不死心,追问道:“那……若是我们去求西湖剑盟的诸位上三品长老呢?”
“慕容苏长老、释明净大师、徐鸿镇长老,他们武功通神,见识广博,或许……”
萧寒山苦笑:“千户大人,恕老夫直言。西湖剑盟的三位长老,武功确实登峰造极。”
“苏堤长老慕容苏,执掌剑盟刑律,刚正不阿,但于医毒蛊术一道,并非专长;”
“南屏长老释明净大师,佛法精深,或许能以佛法暂时压制邪毒,但要根除这等深入本源、与蛊虫共生的奇毒,恐非其所能;”
“孤山长老徐鸿镇,精于掌道与外功,对内伤毒理的研究,只怕也有限。”
他顿了顿,总结道:“简而言之,三位长老或许能以无上内力暂时吊住洛副千户性命,但想彻底治愈,除非他们恰好知晓某种失传的秘法或藏有对症的奇药,否则……希望渺茫。”
厉昭听罢,长叹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连萧寒山都如此说,看来洛千雪此次,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他并非冷酷无情之人,但身在其位,不得不考虑更多。
洛千雪若死,案子未破,千户所连损大将,上面问责下来……
他心中烦躁,却也无计可施。
而一直强撑着一丝意识、模糊听着众人对话的洛千雪,在听到萧寒山那句“死路一条”和厉昭那声绝望的长叹时,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终于彻底熄灭。
原来……
真的没救了吗?
母亲早亡,侯府冰冷,江湖漂泊,官场沉浮……
这一生,似乎总是在挣扎,在抗争。
好不容易有了如丝这样的知己,有了陈洛这样特别的同伴……
原以为能在杭州做出一番事业,查明漕案,整顿地方……
却要如此憋屈地死在这里?
死在一个妖女的毒与蛊之下?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了体内被压制的毒素与蛊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猛然袭来!
“呃……”
她喉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哼,最后一丝清明被黑暗吞噬,彻底晕厥过去,气息更加微弱了几分。
“洛大人!”
陈洛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状态,见状大惊,连忙俯身探查,发现她心脉更加微弱,显然情况在恶化!
他猛地抬头,赤红着眼睛看向萧寒山,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嘶哑:
“萧前辈!难道……就真的再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无论多难,需要什么,您说出来,我去找!我去求!”
萧寒山看着陈洛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急切与痛苦,心中微微一动,但终究还是缓缓摇头,叹息道:
“总旗,非是老夫不愿尽力。洛副千户所中之毒、所中之蛊,皆属苗疆最诡谲阴毒之列,解法早已失传,或仅存于施术者及其传承之中。”
“除非能在三日内找到那红莲妖女,逼她交出解药、收回蛊虫,否则……纵有通天之力,也难回天。”
“而三日之内,在这茫茫杭州找到并擒下一个四品修为、精擅隐匿的凶犯……”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陈洛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血丝。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看着怀中洛千雪那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面容,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执念猛然从心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