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般浸染开来,笼罩了整个柳府。
东厢客院里的客厅灯火似乎也因这沉重的气氛而黯淡了几分,只余下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四人静坐的剪影。
时间无声流逝,早已过了寻常就寝的时辰,但柳如丝与苏小小却毫无睡意。
她们只想再多陪洛千雪一会儿,再多看她一眼,将这鲜活美好的身影,更深地刻印在心底。
柳如丝与洛千雪十年生死相交,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姐妹。
此刻,眼睁睁看着挚友生命进入最后倒计时,她心如刀绞,焦虑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也知道,此刻任何悲伤惶恐的表现,都只会徒增洛千雪的心理负担。
于是她只能强压下所有负面情绪,努力挤出笑容,拉着洛千雪说些闲话,回忆些江湖旧事,试图用往昔的欢笑冲淡此刻的阴霾。
只是那笑容背后,是藏不住的苦涩与不舍。
苏小小亦是心潮难平。
自与陈洛相识以来,她经历了太多前所未有的情感冲击——
被尊重、被爱护、被需要,感受到了与红袖招中冰冷任务、尔虞我诈截然不同的温暖与真情。
这些经历如同春雨,悄然融化了她作为杀手被训练出的坚硬外壳,让心底深处那份天生的柔善与多愁善感重新焕发。
面对洛千雪——这位冷艳威严、才华能力皆令人心折、却又即将如昙花般凋零的绝色女子,她心中充满了怜惜与不忍。
仿佛看到一件稀世珍宝即将在自己眼前破碎,那份百转千回的柔肠,让她眼眶时不时泛红,却又要努力忍住,不愿在此时落泪添乱。
洛千雪心中一片澄明坦然。
身边两位女子对自己的真挚情谊与不舍,她如何感觉不到?
这让她冰冷了许久的心湖,也泛起了温暖的涟漪。
她心中默默感慨: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若能一直与你们相伴,做一世姐妹,该有多好。
可惜……
生死有命,人生无常。
而此刻,她心中唯一的遗憾,便是对陈洛那份刚刚萌芽、却已刻骨铭心的情愫。
好不容易,在这纷扰尘世、冰冷官场与江湖中,遇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冰封之心松动、愿意敞开心扉去接纳、去钟意的人。
可这缘分,却只有短短三日。
她还有许多话未对他说,还有许多情感未曾表达,还有许多……
未曾与他一同经历。
难道,这份情,真的只能寄望于虚无缥缈的来生吗?
不。
洛千雪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柔软。
既然时日无多,为何还要留下遗憾?
剩下的这点时间,她要好好与他相伴,珍惜每一刻。
甚至……
一个大胆而羞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浮现:
若是可以,她愿意在生命最后时刻,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予他。
不求天长地久,只愿曾经拥有。
让自己这短暂却炽烈的情感,有一个最圆满的归宿,也让自己……
不留遗憾地离开。
想到此处,洛千雪脸上不禁飞起两抹红晕,如同雪地中绽放的红梅,艳丽不可方物。
她悄悄抬眼,先看了看身旁的柳如丝和苏小小,心中掠过一丝羞赧与迟疑:
她们会怎么看自己?
会不会觉得自己过于放荡,在生命尽头只贪图男女之欢?
她们……
会阻止自己吗?
旋即,她又看向坐在对面、依旧眉头紧锁、低头苦思的陈洛。
他肯定还在为自己体内那该死的蛊虫绞尽脑汁,费尽心思吧?
傻小子……
已经没关系了,不必再为此耗费心神了。
一丝心疼与甜蜜交织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念头转动间,一个“合理”的借口已然成型。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往日几分清冷,却刻意放缓了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
“天色已晚,如丝,小小,你们也累了,先去歇息吧。”
柳如丝立刻摇头:“我不累!我陪你!”
苏小小也柔声道:“洛大人,我们想多陪陪你。”
洛千雪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我有些乏了。而且……”
她目光转向陈洛,语气自然地道,“陈洛,我感觉体内经脉似乎还有些许滞涩,真气运行不如往日圆融。”
“你……能否再为我‘治疗’一番?用你之前的方法。”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但“治疗”二字,却特意加重了一丝语气,眼神与陈洛微微一碰,随即移开,脸上红晕更深。
柳如丝与苏小小同时一怔。
“治疗”?
之前的方法?
两人瞬间想起了两日前在东厢房窗外窥见的那一幕——唇齿相接,渡气疗伤。
洛千雪此刻提出这个要求……
是真的经脉还有不适?
还是……
柳如丝心思电转,看看洛千雪脸上那不同寻常的红晕,又看看陈洛,再看看苏小小,一个隐约的猜想浮上心头。
她与苏小小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丁。
千雪她……
是想在最后时刻,与陈洛单独相处,或许……
不仅仅是“治疗”那么简单。
柳如丝心中五味杂陈,有酸涩,有理解,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与支持。
她了解洛千雪,若非情到深处,若非时日无多,以她那骄傲矜持的性子,绝不可能主动提出这般要求。
也罢。
若是这能让她不留遗憾,若是这能让她在最后时刻感受到幸福与圆满……
柳如丝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脸上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站起身道:
“也好,折腾了一天,我也确实有些乏了。千雪,那你好好‘治疗’,我们就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