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厅外,杭州城依旧笼罩在湖山堂血案与红莲妖女带来的紧张氛围之中。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郭琮详细问完洛千雪当日与白昙交手的经过后,身子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扶手,陷入短暂的沉思。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语气笃定地说道:
“此案关键,终究还是在于戴珊戴大人。那妖女白昙与戴大人有灭族血仇,此恨不共戴天。”
“她既已现身杭州,又成功刺杀了戴大人之父,虽未能直接手刃仇敌,但以她这般偏执疯狂的心性,绝不会就此罢手,定然还在暗中蛰伏,伺机对戴大人发动下一次刺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以戴大人为饵,设下圈套,引那妖女主动现身?届时布下天罗地网,正好将其一举擒获!”
厉昭闻言,立刻躬身附和,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钦佩与奉承:
“大人明鉴!一语中的!那红莲妖女能屡次逃脱朝廷缉捕,逍遥法外多年,定然精通易容藏匿之术,狡诈如狐。”
“如今戴大人身边戒备森严,她无从下手,必然潜伏暗处,等待时机。”
“我等若是故意露出些许‘破绽’,制造一个看似绝佳的刺杀机会,此女报仇心切,极有可能按捺不住,自投罗网!”
“此计甚妙,大人高明!”
这番奉承既有理有据,又极大地满足了郭琮的虚荣心与掌控欲。
郭琮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瞟向洛千雪,想从这位冷艳的旧识脸上,看到一丝对他“智谋”的惊叹、仰慕,或者至少是认可。
然而,他只看到一片平静。
洛千雪神色淡然,仿佛在听一件寻常公事的部署,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两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郭琮心中微感不悦,但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的征服欲取代。
他暗暗想道:
定是因为你还没见识到我真正的实力和手段!
等我布下天罗地网,亲手将那将你逼入绝境的妖女擒拿甚至斩杀,让你亲眼看到我比她更强大、更智谋深远,到那时,你自然会对我刮目相看,甚至……
心生仰慕!
想到此处,郭琮只觉得胸中豪气顿生,朗声道:
“好!此事宜早不宜迟。这几日本官便会与戴大人详细商议,周密部署,务必设下一个万无一失的局,定要将那妖女引出来,早日缉拿归案,也好还杭州城一个安宁,告慰戴老大人在天之灵!”
“大人英明!属下等必定全力配合!”厉昭再次躬身,态度恭敬无比。
公事商议似乎告一段落,厅内气氛稍稍缓和。
郭琮忽然话锋一转,脸上刻意带上了几分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洛千雪身上,语气也变得随意而亲昵起来,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叙旧:
“千雪,说起来,自你及笄那年离开京城,我们便甚少有机会见面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你这些年……在江湖上、在武德司,过得如何?想必经历了不少风雨。”
他叹了口气,似有感慨,随即又展颜邀请道,“今日公事暂毕,不若我们找个清静雅致的地方,小酌几杯,也好……叙叙旧?”
他这番姿态做得十足,情真意切,又配上他那显赫的身世、出众的容貌与刻意展露的温和儒雅,自信没有任何女子能够拒绝这般“善意”且“怀旧”的邀请。
他甚至在话中特意省略了官职称谓,直呼“千雪”,拉近关系之意昭然若揭。
洛千雪闻言,心中警铃微作。
郭琮对她的态度,从方才的问询中便透着一丝不寻常的关切,此刻这看似随意的邀约,更是让她隐隐感到一丝暧昧与压力。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极其隐蔽地扫了一眼侧后方垂手而立的陈洛。
她怕他吃醋,怕他不高兴。
自从与陈洛有了肌肤之亲、定下情意之后,洛千雪自己都未曾察觉,某些深埋在骨子里、来自侯府早年严格教养的“女子当以夫为天”、“三从四德”之类的观念,竟悄然复苏,并占据了她情感天平的重要一端。
她开始下意识地将陈洛的感受放在首位,行事之前会不自觉地考虑“他会不会介意”、“他会不会喜欢”。
陈洛曾为此哭笑不得,认真对她说过,他爱的就是那个独立、坚强、冷艳威严、有自己想法和事业的洛千雪,让她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更不必事事以他为主。
但洛千雪嘴上答应,心底那份想要维护他、在意他感受的执念,却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以至于柳如丝看到后曾半真半假地哀叹:
“早知道千雪你一旦动了情,竟是这般‘护犊子’,我当初就不该怂恿你加入!”
“陈洛这小子算是找到大靠山了,以后我们姐妹想‘欺负’他都没机会啦!”
此刻,面对郭琮这明显带着别样意味的邀请,洛千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心中便升起了强烈的拒绝念头。
她略一沉吟,便抬起眼眸,看向郭琮,神色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静疏离,声音清冷而礼貌:
“多谢郭都尉好意。只是下官前番重伤,虽侥幸得救,但元气大损,至今尚未完全复原。”
“大夫嘱咐需静心调养,不宜饮酒,亦不宜过度劳神。”
“今日若非千户所问询紧要,下官本应在府中静养。”
“故而……恐怕要辜负都尉美意了。”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且将“下官”与“都尉”的称谓重新拉回,不动声色地划清了界限。
郭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与意外。
他没想到洛千雪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搬出了“重伤未愈”这等无可指摘的理由。
他仔细打量洛千雪的脸色,见她确实面色比常人略显苍白,气息也刻意收敛得比平日微弱一分,倒不似作伪。
心中的不悦被强行压下,郭琮迅速调整表情,换上更为体贴关怀的神色,甚至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递了过去:
“原来如此,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千雪你伤势要紧,确实该好生休养。”
“这是我武定侯府秘制的‘九转培元丹’,对内伤恢复、固本培元颇有奇效,你且收下,按时服用,务必保重身体。”
他这番举动既显大度,又示关怀,姿态做得十足。
洛千雪心中虽不愿接受,但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断然拒绝一位上官的赠药,未免太过失礼,容易引人疑窦。
她只得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玉瓶,微微欠身:
“多谢都尉赐药,下官感激不尽。”
郭琮见她收下,脸色稍霁,语气温和地补充道:
“你且安心养伤。待我部署妥当,擒下那妖女白昙之后,再去看望你。”
“下官恭候都尉佳音。”洛千雪语气平淡地回应,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郭琮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陈洛自始至终都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仿佛一个尽职的背景板,面无表情,无人能窥见他心中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