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首先拨通了刘婕的电话。
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姐!姐你到了吗?你在哪儿?你吓死我了!”
“我到了,”我打断她一连串的发问,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刚回金三星。没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长出一口气,接着是压抑的抽泣。“你没事就好……我上午接到你电话,人都傻了,赶紧凑钱……一路都在抖……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说来话长,见面再说。”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嗯!姐,那你现在……,下班我找你吃饭去。”
“好,我没事,洗了个澡,缓口气。晚点再说。”
挂了刘婕的电话,我盯着屏幕上“井然”的名字看了几秒,拨了过去。
“霞子!”井然的声音又急又怒,“阿杰说得不清不楚,就说警察把你们带走了,店都关了!”
“进去了。”我替她说完,语气平淡地像在说别人的事,“查暂住证。我和小刘没有,就被收了。我刚从遣送车上下来,在宣化站花钱‘补了票’。”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只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人没事吧?他们……没为难你们吧?”
“没,”我简短地说,不想回忆那些细节,“就是关了一晚,冷,饿。小刘还在里面,等遣送。”
“需要我做什么?”井然立刻问,恢复了平日的干脆。
“帮我问问台里跑公安口的同事,或者有没有认识的人,打听一下昌平那边的情况,看怎么能快点把人弄出来。花钱也行。”
“好,我马上问。你……”她顿了顿,“你自己呢?还好吗?”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挂了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李元昊的短信。最新一条是今天上午的:“乔婷,我很担心你。不管你在哪儿,在做什么,给我个信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担心?是啊,他大概是真的担心。可这种隔着千山万水的担心,甚至比不上刘婕在站台上那个拼命奔跑的身影来得有分量。
我动了动手指,最终只回过去两个字:“没事。”
几乎是立刻,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铃声固执地响了很久,终于归于寂静。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接电话!到底怎么了?!”
我没再回复。疲惫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涌上来,裹挟着后知后觉的惊惧、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怒。
我关上手机,把它扔到一边。穿上外套,拿着钱包,走到了对面的小川菜馆。
阿花站在门口叫客:“大哥大姐小妹,炒菜米饭都有,经济社会,家常菜,快进来!”看见我,她眼睛一亮:“小妹,你回来了?快进来吃饭!”
我头晕沉沉,进去点了份扬州炒饭,喝了很多水。阿花姐给我打了碗蛋汤,压低声音问:“昨天看你店被查了,这……就出来了?没事吧?”
“没事,阿花姐。”我低头,快速把饭扒完。
走回店里,拉上帘子,想补觉。但身体累到极限,脑子却异常清醒。毕竟,回来了。
下一步呢?小刘还没出来,店门还关着,暂住证依然是悬在头顶的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先睡一觉吧。我对自己说。
窗外,北京城的依旧灯车水马龙。巷子里传来炒菜下锅的“刺啦”声,邻居大声讲电话的片段,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这些曾经嘈杂甚至让我厌烦的市井声响,此刻听在耳中,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活着的气息。
我还在这里。虽然是以一种如此狼狈、近乎被驱逐的方式暂时离开,又挣扎着爬了回来。
但毕竟,回来了。
这一觉睡到晚上九点,被刘婕的敲门声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