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昼夜，在漫长的时光中不过是弹指一瞬。但对于眉心被烙下淡银色光点、脑海中回荡着“最终抉择”信息的几人而言，这七十二个时辰，每一刻都充满了重量。他们被暂时安置在“静谧之渊”边缘新建的“观静台”别院中，隔绝外扰，静心思索。敖璇、寂慧禅师、张居正、戚继光等人并未施加任何影响，只是确保他们能获得所需的一切信息与支持。
王石头将自己关在房中，对着墙壁上悬挂的一柄普通制式长刀发呆。那“启明”信息中关于“金铁杀伐之痕”更深层运用的可能性，如同最诱人的佳酿，让他这个出身行伍、对力量有着本能渴望的汉子心驰神往。他仿佛能看到自己未来不仅能感应兵刃残念，更能引动古战场英魂之力，甚至以兵煞之气淬炼己身，成为真正的强者。但“永责”二字，又像冰冷的枷锁。他想起家中老母，想起自己从军不过是想挣份军饷让家里好过些。一旦承接这不知底细的“永责”，是否意味着再无安宁日子，甚至可能如那些志怪小说里的“守山人”一般，孤独终老，与常人世界隔绝？他抚摸着掌心那道浅白色的、源自断矛的印记，第一次感到，力量并非礼物，也可能是无法回头的岔路。
阿禾蹲在别院特意为他准备的一小片沙化土地边，小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滚烫的沙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枯竭与痛楚。那“启明”信息向他展示了另一种可能——不仅仅是感知地脉，他甚至能尝试以自身为引，缓慢地“安抚”甚至“引导”地气的流转，或许有一天，真能让这片不毛之地重现生机。这对他，对千千万万像他一样因土地沙化而流离失所的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毕生心志魂灵为契”的誓言，又让他这个半大孩子感到莫名的恐惧。他还没有看够外面的世界，还没有像里正说的那样“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就要把一辈子都“卖”给这不知名的“序列”吗？他想起发现水源时村人眼中的希望之光，又想起“永不主动探究、传播相关深层之秘”的巨绝后果。如果拒绝了，自己这点微末能力，真的能帮到更多人吗？
墨鳞潜在别院引来的海池中，与几簇特意移植来的璇光藻沉默相对。“启明”信息中关于“集群意识协调”与“生命能量净化”的高阶运用，令他鳞片下的血液都在微微发热。他渴望被族人真正认可，渴望拥有保护家园的力量，而不是作为一个“异类”被恐惧或疏远。这“序列”似乎给了他机会。但“维系此界‘特殊平衡’之责”又是什么？会不会与海族的利益冲突？他想起长老们忧虑的眼神，想起同辈伙伴既羡慕又戒备的目光。接受了，是否会离族群越来越远？
相比之下，另外几位被选中的低阶觉醒者，有的激动难耐，视之为一步登天的机缘，对“永责”的概念模糊不清；有的则忧心忡忡，生怕卷入超出自己能力的是非，倾向于拒绝以保平安。
第三日黄昏，夕阳将“静谧之渊”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那奇异的宁静感似乎也柔和了些许。敖璇、寂慧、张居正、戚继光，以及海底使者的化身，皆静立于观景台上，默默等待。
别院的门依次打开。王石头第一个走出，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军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只有军人的坚毅。他走到敖璇等人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禀殿下、各位大人，小人王石头，想好了。小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小人知道，没有国，哪有家？没有这方天地的安稳，小人那点饷银，俺娘那两亩薄田，都守不住。这‘序列’能给小人力量，能让小人做更多事，护更多像俺娘一样的人，这责，小人担了！纵是刀山火海，永不反悔！”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眉心的光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接着是阿禾，他低着头，有些胆怯，但脚步很稳。他先是对着张居正的方向磕了个头（他不太认得全这些大人物，只觉得这位老爷官最大），然后小声道：“我……我想让我老家那边，还有好多像我们村那样的地方，以后都能长出庄稼，喝上甜水。那位大师傅（他指的是指导他的地师）说我可能有点天赋。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我就想……能帮上点忙。那个‘永责’……是不是就是说，我一辈子都得干这个，让土地变好？如果是，我……我愿意。我爹娘都死在逃荒路上了，我不想别人的爹娘也那样。”他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神却很清澈。眉心的光点也随之闪烁。
墨鳞从海池中升起，水珠顺着鳞片滑落。他向着敖璇和海底使者化身的方向，以海族礼仪抚胸躬身，意念传递，带着一丝紧张，但很坚定：“墨鳞身为海族，愿为族群与海域安宁尽力。此‘启明’所示之道，或可助我更好地理解与引导璇光藻，化解潜在危机，甚至造福海域。‘特殊平衡’之责，若包括维护海陆和谐，墨鳞责无旁贷。我愿接受。”
另外几位觉醒者，经过三日挣扎，也有了决定。两人目光灼热，表示愿意接受，渴望力量于更广阔的世界。一人神色忐忑，但最终还是咬牙点头，似乎被王石头等人的选择感染。唯有两人，面露愧色，低头表示自己才疏学浅，胸无大志，只想安稳度日，愿立誓永不探究传播深层之秘，恳请允许他们拒绝。
敖璇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选择拒绝的两人身上略微停留，并无责怪，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人各有志，遵从本心，便是最好。选择拒绝者，可自去‘察异司’备案立誓，日后谨守承诺即可，朝廷与龙庭，不会因此见责。”
她望向选择接受的王石头、阿禾、墨鳞等人，龙目中光芒流转，声音肃然：“尔等既已抉择，便再无回头之路。前路艰辛，责任重大，非一时热血可支撑。望尔等永记今日初心。”说罢，她看向寂慧禅师。
寂慧禅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对选择接受的众人温言道：“阿弥陀佛。抉择既下，便需面对。此‘启明’非坦途，必有考验。老衲与殿下等人，会在此为尔等护法。谨守灵台，莫失本心。”
话音刚落，众人眉心的淡银色光点同时光芒大放，化为一道柔和的光柱，将他们各自笼罩。光柱中，那些之前模糊的关于“痕韵”运用的“可能性”信息，开始变得清晰、具体，并化作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引导着他们的意识，沉入某种深层的状态。
王石头仿佛置身于一片古战场虚影，耳边是无穷无尽的喊杀与金铁交鸣，无数兵器残骸的“痕韵”如同暴风般冲击着他的心神，考验着他分辨、梳理、乃至驾驭的能力。阿禾感觉自己的意识无限下沉，与广阔而伤痛的大地连接，地气的淤塞、混乱、枯竭如同自身的痛楚，他需要在这庞杂的“痛”中，找到那一丝丝微弱的、代表着“复苏”与“生机”的痕迹，并尝试与之共鸣。墨鳞则感觉自己“融化”进了无边无际的藻群意识海，无数简单而重复的本能波动将他淹没，他必须在其中保持自我，同时尝试去理解、协调这些波动，稍有不慎，便可能迷失在这片原始的“绿潮”之中。
而敖璇与寂慧禅师，作为被选中的最高层次存在，他们所面对的“启明”考验，则更为深邃。敖璇的龙魂仿佛被拉入了一片由无数法则丝线交织的浩瀚星海，每一道丝线都代表着一种“痕韵”，从最细微的情感涟漪，到天地初开时的宏大印记。她需要在这无尽的、流动的法则之海中，找到与自身最为契合，并能以此为基础，尝试理解乃至微微影响这片新生世界“特殊平衡”的“基点”。这需要难以想象的宏阔感知、精微操控以及对自身道路的绝对明晰。
寂慧禅师的考验则发生在“心”的层面。他仿佛面对着众生心念汇聚的无边海洋，喜悦、悲伤、贪婪、慈悲、执着、超脱……无数心绪形成的“心痕”交织碰撞，形成复杂难言的“心相”。他需要在这纷乱心相中保持灵台绝对清明，以佛法真谛为舟，辨析、疏导、乃至尝试以自身“心韵”去温和地共鸣、抚平某些过于剧烈或淤塞的“心痕”，这考验的是佛心定力、智慧以及对众生疾苦的深切悲悯。
无法逃避的挑战，在抉择之后，以最直接的方式降临。这并非战斗，却远比战斗更为凶险，直指本源，拷问心志。观静台上，张居正、戚继光等人屏息凝神，看着光柱中神色或痛苦、或挣扎、或宁静的众人，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四百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