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时,阿桂的渔船已划出了码头。木桨插入水中的瞬间,带起一串细碎的银珠,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里,藏着无数晃动的桨影——像被打碎的镜子,又像无数只手,在水里轻轻拨弄。
“阿桂哥,你看这影子,跟着桨动呢!”蹲在船头的小徒弟指着水里喊,他手里的小鱼竿还没上饵,钓线垂在水中,与桨影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线,哪是影。
阿桂用力划了一桨,桨叶翻转时,影子里竟也跟着翻了个身。“这水聪明着呢,”他喘了口气,额角的汗珠滴进水里,砸出个小圆晕,“你怎么动,它就怎么学,比私塾里的先生还较真。”
船慢慢驶进璇光藻生长的水域,水里的光忽然亮了起来。桨影落在藻叶上,被染成淡淡的青绿色,随着桨的起落,像无数片会动的叶子,在水里开了又合。墨鳞从船底游过,巨大的尾鳍扫过桨影,把影子搅成一团,又慢慢舒展开,变成更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萤火虫。
“墨大哥这是在跟咱玩呢!”小徒弟拍着手笑,把刚抓的小螃蟹扔进水里,螃蟹划着腿躲开桨影,竟朝着墨鳞的方向游去。
阿桂停下桨,看着水里的影子渐渐归位。晨光从雾里漏下来,照在桨叶上,木纹里的水渍被映得透亮,像谁在上面描了层银。“歇会儿,”他从舱里摸出两个麦饼,“让桨影也喘口气。”
麦饼的香味引来了一群海鸥,盘旋在船的上空,翅膀的影子落在水面上,与桨影叠在一起,像幅热闹的画。小徒弟把饼掰碎了往天上扔,海鸥俯冲下来叼食,翅膀扫过水面,带起的波纹让桨影晃得更厉害了。
“这些鸟也懂看影,”阿桂咬着麦饼笑,“知道影动的地方有船,有船就有吃的。”
雾散时,远处传来了号子声。是张老汉的船在收网,木桨起落的节奏,与号子的调子刚好合上。阿桂的船慢慢靠过去,两船的桨影在水里碰在一起,像两只手紧紧握了握。
“今儿的黄鱼多,分你半篓!”张老汉喊着,用网兜吊过一篓鱼,水珠顺着网眼往下掉,在桨影里砸出无数小坑。
阿桂接住鱼篓,回赠了些刚捞的海螺:“给张叔下酒,这螺肉嫩得很。”
小徒弟看着两船的桨影慢慢分开,忽然问:“阿桂哥,桨影会跟着船到码头吗?”
“会的。”阿桂重新拿起桨,“就像人的影子跟着人走,桨影跟着船走,到了码头,它就趴在石阶上歇着,等咱下次出海,再跟着走。”
船往回划时,风渐渐大了。桨影被吹得歪歪扭扭,却始终跟着桨叶,不离不弃。小徒弟学着阿桂的样子划桨,动作生涩,桨影也跟着磕磕绊绊,像个刚学步的娃娃。
“别急,”阿桂放慢了速度,“影子学得慢,你得等它。就像种地,得等种子发芽;就像酿酒,得等粮食发酵。日子的事,急不来。”
小徒弟似懂非懂,看着自己的桨影慢慢变得流畅,心里竟生出些欢喜。他忽然觉得,这桨影不仅跟着桨动,还跟着心跳动,自己快,它也快,自己慢,它也慢,像个最贴心的伴。
码头的石阶越来越近,桨影渐渐爬上石阶,被晨光拉得老长,像在给船引路。卖早点的王婶站在岸边招手,竹篮里的米糕热气腾腾,影子落在地上,与桨影缠在一起,暖融融的。
“阿桂哥,带回来的鱼鲜得很!”王婶笑着说,“给你留了两块米糕,就着鱼吃,香!”
阿桂跳上岸,把鱼篓递给王婶,回头看时,桨影正安安静静地趴在水面上,像累坏了似的。小徒弟蹲在岸边,用手指戳着水里的影子,影子也跟着动,逗得他咯咯直笑。
阿桂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桨影不只是影子,是水的记忆,记着船走过的路,记着网捞过的鱼,记着出海人的喜怒哀乐。只要桨还在动,这记忆就不会断,像条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船,一头拴着水,一头拴着日子。
(第四百九十一章完)